病房記趣散文

　　初入病房，已是凌晨2點，病房里總共3張床，我在16床，15床、17床已酣然入睡。

　　第二天醒來，才看清楚另外兩張床上躺著兩個精干的男子。后來，通過交談得知，他們兩位都是司機，都是因為交通肇事入院的。

　　15床31歲，宜君人氏，女兒6歲，現(xiàn)安家在黃陵，搞運輸為生。今年10月6日夜間，駕車行駛在高速路上的他被另一輛貨車撞了，腰部神經(jīng)受損。

　　16床，那就是而立之年的在下了。某一晚，下樓時不慎踩空而導(dǎo)致膝關(guān)節(jié)、踝關(guān)節(jié)損傷。

　　17床28歲，蒲城人氏，有一個3歲的兒子。他也是在夜間遭遇了車禍，當(dāng)他從昏迷中醒來，左膝以下部分已離他而去。

　　其時，15床已住了20多天，16床已住了兩個多月了，他們都由妻子陪著，我也由妻子陪著。這樣一來，3張床，3對夫妻，倒也相映成趣。

　　慢慢地，我發(fā)現(xiàn)這3對夫妻各有特點。

　　15床說他是家里的老大，母親去世的早，有一個弟弟靠他接濟。也許是因為傷勢太重，他的脾氣很暴，且心事重重。他不止一次地說他想放棄治療。這一點，從他平日的舉止上完全可以看出來：護士剛掛上吊瓶，他就讓妻子用一個針管往外抽液體。妻子稍有不從，他便是摔東西，破口大罵。妻子只好照辦。等護士來換藥——護士當(dāng)然明白其中緣由：我和他的吊瓶是同時掛上的，同樣的流速，他的已經(jīng)底朝天了，而我的還有一半呢。重新掛上一瓶藥后，護士意味深長地說：“你要為自己的身體負責(zé)，否則誰也幫不了你。”

　　有時，他很著急，受不了了便生硬地拄著雙拐在病房里轉(zhuǎn)圈圈，唉聲嘆氣。為此，醫(yī)生曾不止一次地警告他：腰部神經(jīng)受損，必須安靜臥床，萬萬不可活動，否則就永遠告別了走路……

　　而他的妻子，身材高挑，手腳麻利，但對自己男人的要求，不管合理不合理，都是滿口應(yīng)允，準(zhǔn)確執(zhí)行，甚至逆來順受也無所謂。

　　其實，我和17床也曾多次勸他聽從醫(yī)生的安排，安心治療，但效果甚微。對他而言，除過自暴自棄似乎就別無他法了。

　　17床可是一個開心果，盡管他少了一條腿。他有時唱，有時笑，有時竟然用單腿在地上跳閃騰挪。他的舉動經(jīng)常會感染病房里所有的人。比如，護士小姐來查房，剛推開房門，還沒等護士小姐開口，他就搶先說：“我們病房里都好著呢，趕緊歇著去吧。”一聽這話，護士小姐笑魘如花。后來，只要護士一進來，我們3個都會說“好著呢，趕緊歇著去吧”。

　　一天，他信心十足地說：“奶奶的，今年因為一條腿花掉了十幾萬元，明年肯定能掙回來！現(xiàn)在，就讓我們開開心心地吃吃喝喝吧。”過了一刻，他抱住自己的那半截殘腿，意味深長地說：“多么帥的一個小伙子呀，怎么就少了一條腿呢。”

　　這種情境讓我實在忍俊不禁，那里還能想到自己身上的痛楚呢。

　　而他的妻子和他簡直是琴瑟合鳴了。兩人都一樣地喜歡玩撲克，一樣地喜歡打罵逗樂。

　　我和妻子則相對安靜些，一會隨著15床唉聲嘆氣，一會被17床逗得笑疼了肚子。

　　更為有趣的是，病床上的3個男人經(jīng)常一起吸煙。若護士進來質(zhì)問，三個人一邊捂著煙頭，一邊異口同聲地說：“沒有人吸煙呀。”無奈，護士拋下一句“你們好自為之”就出去了。

　　也許是受3個男人的影響，此后3個妻子也開始步調(diào)一致。她們一起出去買飯回來吃，以致于護士不解地說：“真是少見，你們這個病房里連吃飯都是一起吃啊。”嘿嘿，吃飯算什么，我們還一起看電視、一起讀報、一起睡覺、一起起床，甚至商量著要一起出院呢。

　　你給我兩個桔子，我給你兩個蘋果，這在病房里是常有的事。其樂融融，就像一家人似的。

　　某日飯后，15床有些詭秘地笑著，忽然變戲法似地拿出一瓶太白酒和兩包花生米來，給我和17床分別倒了半杯。

　　我和17床一瞅見酒，真是大喜過望，先往嘴里塞了一顆花生米，接著就要碰杯。

　　這時，妻子們即刻上前制止。

　　“你們不許喝！現(xiàn)正在打針吃藥，怎么可以喝酒？”

　　尤其是17床的妻子，疾步走到他男人跟前，杏眼圓睜：“你敢喝嗎？試試看！”

　　只見17床嘿嘿笑著說：“科學(xué)研究證明，少量飲酒對身體有百利而無一害。尤其是現(xiàn)在，我們3個都是內(nèi)傷，喝點白酒既殺菌又消毒，這不是大好事嗎？”

　　“完全正確，加10分！”我和15床齊聲附和道。

　　最終，妻子們妥協(xié)了。

　　就這樣，3個男人在病房里就著花生米，品著酒，訴說著各自的心事，真是別有一番滋味。

　　隨后，3人分別在寫下自己的聯(lián)系方式，除過各自的姓名、電話外，還特別注明了“XX醫(yī)院15床、16床、17床”的字樣。并約定，日后互相走動時定要豪飲呢。

　　說到喝酒，不禁想起史書上的一個人來——王景文，南北朝時南朝的中書令。據(jù)記載：某日，他正與客人對弈，宋文帝的詔書到了。他看過詔書，置于懷中，繼續(xù)和客人下那盤棋，精思妙想，從容應(yīng)對。下完棋，他把棋子兒一一放入盒內(nèi)，這才對客人說：“剛才圣旨下，賜我死。”說完，端起那杯毒酒，向客人一舉，說：“這杯酒不敢相讓了！”遂一飲而盡。

　　瞧瞧，這是何等地瀟灑、何等地豪放！

　　而我們，除過一點點俗世的幸福，還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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