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的橘花香

　　當童謠的事跡逐漸變成一縷縷青煙，籠罩著這墨色的山與水時，我開始明白，我再也離不開腳下的這片土地。

　　霧色朦朧，那是我記憶里的一場歡愉，父親擔著籮筐，里面坐著我與弟弟，我們從漆黑中走來，走進那場晦暗而又帶著光明的黎明。父親的腳步很穩(wěn)，蛐蛐的歌聲和著泥土的芬芳與空氣中漂浮的橘子花開的幽香邂逅，碰撞出一種名叫喜悅的火花。我仍記得那是一場有風的旅程，我與弟弟之間隔著父親偉岸的身軀和暗色流動的草地。我們在微風里晃蕩，從漆黑晃蕩到了天明。

　　農村的房子都喜歡依山或傍水，似乎一家庭會因此而有了依靠。我們的新家同樣如此，背靠著一座種滿橘樹的大山。沒到春夏之際，正是橘子花開的時候。潔白的花瓣包裹著金色的花蕊，散發(fā)出淡雅而令人心曠神怡的香味，那時我每天清晨都會從一個充滿橘子花味的甜美夢境中醒來，夜晚又伴著這種神秘的香味沉沉睡去。每一個少女心里都裝著一個有關花朵的秘密。輕輕地將樹下的落花拾起，卻不是像黛玉那般將之埋葬，而是小心翼翼地，在陽光下鋪開一張白紙，將花瓣放在上面，靜靜地待幾日的陽光濾去花瓣的水分，隨身帶上便自有一番香氣襲人的韻味了。等到書上結滿了拳頭般大小的果實時，總有一些淘氣的孩子，忍不住被那青翠欲滴的顏色吸引。喉嚨上下滾動，摘下未成熟的果實，緊皺的眉頭擋不住酸澀的襲來，一張小臉便被揉在一堆，渾身一顫后的刺激引誘他們再次咬下一口。種樹人是不會罵的，小孩子，能吃掉多少呢？可愛的笑臉便是回報。

　　豐收的季節(jié)總是忙壞了大人，樂壞了小孩。當黃澄澄的顏色開始掛滿了樹枝時，大人們開始收獲一年的辛勞，小孩們開始渴望能一飽口福。后山有一片我們自己的林子，林中有一棵大樹，父親說是整座山中最大的一棵，語言中頗有一些驕傲的味道。每年父母總是將這棵樹留在最后采摘。而我與弟弟便在父母將一個個金黃的，發(fā)著亮的橘子從樹上摘進背簍時，爬上那棵大樹，記憶猶新的，是那一縷縷金色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子，在地上撒下一塊塊斑駁的光影，或是映在明媚的臉上。欣喜地抬起頭，嵌在藍天里的那樹葉，那果實，折射著深綠和金色的光澤，特別耀眼。我嗅了嗅，從此便堅信陽光應該是橘子味的。

　　后來的我，路過很多風景，卻也無法與我記憶里的那些有所比較。時光淺唱低吟，改變了許多人和物。當我重新走在這片土地上時，忽然就明白過去就真的如流水一般，隨枯葉逝去。故鄉(xiāng)仍是故鄉(xiāng)，但早已不是我記憶中的那份寧靜祥和的潤土了。小泥路筆直地穿山而過，潔白漂亮的樓房坐落在道路的兩旁，各式的汽車從身邊呼嘯而過，大大小小的農家樂開在路邊或掩映在山林中，機械被應用到了田地里，人們開展各種娛樂活動。故鄉(xiāng)在以飛快的速度發(fā)展。

　　可是，回憶里那個猶如世外桃源的小山村呢？那個擁有潔白的花瓣，翠綠的樹葉，金色的果實的家園呢？那個擁有橘香的威風，泥土般的蛐蛐聲，濕潤的薄霧里的童話呢？似乎再也尋找不到蹤跡。

　　因為第二天清晨得到鎮(zhèn)上坐車，在這個未醒的世界里，我與回憶不期而遇。那腳下雖不是當年那個潮潤的泥土，但在靜謐的天空下，路邊菜地傳出的蛐蛐聲格外的清晰悅耳，沙沙聲從耳邊吹過，在我心里掀起了一陣陣漣漪。這，不就是我記憶中的熟悉的香味嗎？霧很大，我卻看見了那樹枝上一簇簇的白花。我記憶中的那個世界并未消失，而是在這個快速發(fā)展的時代里，被白天的喧囂所淹沒，只有在夜晚，人們靜下心時，欣賞著歲月靜好。

　　陽光開始一縷縷從云層里散開，創(chuàng)造了一片金色的世界，橘樹葉子被染上一層溫暖的光暈，將要滴落的露珠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頃刻之間，我腦海里似乎被什么喚醒，拉扯，并且有生之年無處可逃。

　　在父親擔著我的那個有風的黎明里，我便將自己的根扎在父親身后的腳印里，并蔓延了整塊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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