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下的六十八夜

　　近日翻箱倒柜，竟然發現我在53年前的手抄的一迭黃紙，用粗粗的麻線裝訂著，被沉重的書報壓得平展展的。我翻開瀏覽，那是我15歲時抄寫的一本《古文觀止》。面對那些彎彎扭扭的字跡，我的思緒又回到了那抄書的六十八個夜晚......

　　我從小就喜歡《百家姓》《三字經》一類的書，覺得順口好讀，也含有深意，于是就對書有了一種特殊的感情。旺盛的求知欲激發我“像饑餓的人撲到面包上一樣。”（高爾基語）。啟蒙讀到小學五年時，我遇到了子曰老師，他是藏書最多的人。我幾乎每天都要鉆進他的書房一次，去翻看他的寶書。一天我從他書架上翻出一本《古文觀止》，覺得是一本好書。子曰老師介紹說：這《古文觀止》是清人吳楚材、吳調侯于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選定的古代散文選本，也是他們長期設館授徒為學生編的啟蒙讀物和教材。“以此正蒙養而裨后學”。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正式鐫版印刷。書名“古文觀止”意指文集所收錄的文章代表文言文的最高水平，學習文言文至此觀止矣。該書所選古文以散文為主，兼收韻文、駢文。

　　先秦選的最多的是《左傳》，漢代選得最多的是《史記》，唐宋時代選得最多的是韓愈、柳宗元、歐陽修、蘇軾的文章。照文體來看，該書選韻文十三篇，如《楚辭·卜居》，陶淵明《歸去來兮辭》，杜牧《阿房宮賦》等，這些作品都是“極聲貌而窮文”，工于描繪，描繪中雖用韻語，但與詩不同，往往韻散結合，來加強聲情之美。散文則或記人或記事，有議論有寓言等等。該書選文豐富多彩，篇幅較短，語言精煉，便于誦讀，其中不少是傳誦千古的名篇，是國學的經典之一。老師的介紹，更加激起我對書的喜愛，可是書很厚，一下子看不完，又愛不釋手。怎么辦呢？我就央求子曰老師讓我把書帶回家看。誰知子曰老師也是愛書如命的人，連連搖頭說：“不行，你給我弄丟或搞壞了咋辦？不能借的。”弄得我好失望。子曰老師說：“你萬一喜歡，進城里書店買一本吧！”。可是我那貧困如洗的家，哪里有錢去買好書呢？回家后，夜里做夢都在想著子曰老師那本《古文觀止》。父親看到我的癡迷，便說：“古人有言，‘買書不如借書，借書不如抄書’你去求老師把書借給你抄吧！”我覺得父親說得很有翻道理。

　　第二天一早，我翻身起床就往子曰老師家跑去。老師家離我家十多里，還要翻越兩座大山。我跑到老師家，已經氣喘噓噓，熱汗淋淋……我幾乎是帶著哭腔哀求老師，一定要把《古文觀止》借給我，我要抄下來讀熟。子曰老師被我的誠心打動，就說：“好吧，我破例借給你，千萬不能丟失，抄完就馬上還我。”我喜出望外，如獲至寶，雙手接個書，對老師三鞠躬……

　　白天我要上學，放牛，打豬草，沒得時間來抄書。只好用夜晚來加班。我有廢墨水瓶做了一盞專用煤油燈。又用打豬草賣攢積的分分錢，買回廉價的發黃“火紙”和筆墨。一入夜，我就安定的進入我那狹窄的寢室，點燃油燈，鋪開紙，拿起筆，沾上墨水，對著書，專心致志的抄寫起來。

　　抄書很費功夫。眼睛先要盯著書第一遍，看得字準了，才在黃紙上寫出幾個來。一夜下來，油燈燃盡，眼睛疲倦發澀。有時直到雞鳴，一篇古文也很難抄完。

　　但是我還是得抄，因為我太愛《古文觀止》了，加上我是說話算數的人，絕不能半途而廢，叫人笑話。

　　我堅持著抄，小心翼翼，不能把老師的書弄臟或弄壞。我一筆筆的抄，盡管字有時彎彎扭扭，但是也要看得清，認得出來。

　　從初夏開始，我沒有停止一夜的抄書。有一夜，突發暴風雨，一陣狂風將窗子掀翻，打潑我的油燈，雨點撒到書頁上。我首先護住書，轉移后在來拾起油燈。重新裝上油，待風雨平息后繼續……

　　進入六月，蚊子也猖狂起來，我一坐下，那些大小蚊蟲就向我不斷發起“圍剿”，先是飛蛾來撲燈，攪亂我的視線。為了抵抗飛蛾的侵擾，到街道的垃圾堆里尋出透明的玻璃片，用細麻繩捆扎成“口”字形，將油燈罩住。

　　坐在桌前，惡毒的夜蚊子就成群的叮我的腿和腳桿。我用破麻片將腿和腳桿厚厚的包起來。可是蚊子又叮我的腳背。怎么辦？

　　我最終想出一個辦法，就是打來一盆涼水，將雙腳伸入水里，這樣蚊子就無法向我進攻了……我才得以繼續抄書！

　　我頑強的打著“抄書”的硬仗，每逢到妙句，我就誦讀三四遍，直到背得。如“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無患”“從善如登，從惡如崩”“吃一塹，長一智。”“醉翁之意不在酒”“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等等。我不僅得到文學的熏陶，美的享受，更得到傳統思想的道德教育，為我的一生光明磊落做人打下良好的根基。

　　我頑強的打著“抄書”的硬仗。每抄完一篇，就像農民收獲一筐玉米稻谷一樣喜悅，就像戰士消滅一座敵堡那樣興奮，就像文人寫出一篇佳作那樣激動……

　　我頑強的打著“抄書”的硬仗，忘記了熬夜的艱辛，忘記了手腳的疲憊……心里總是熏風裊裊，陽光燦爛……

　　抄書，抄書……在昏暗的煤油燈下，一連苦干了六十八個夜晚。六十八個夜晚，我終于將一本厚厚的《古文觀止》抄寫完了。

　　我恭敬地把原書還回子曰老師，還將我的抄寫本給老師看。子曰老師翻完我的抄本，連聲夸獎我：“是他見到的最有毅力的學生……”

　　我讀著我的手抄本《古文觀止》，大多數篇目我都能背誦下來。直到今日，我雙鬢銀白，還能全背誦出20多篇。這少年時代的六十八夜抄書和讀書，使我收獲無限豐厚，使我倍加熱愛國學，也為我寫詩填詞，步入國學之門打下了基礎，也為我的教學，給學子們傳導國學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

　　我瀏覽著那發黃的粗紙，面對15歲時抄寫《古文觀止》的那些彎彎扭扭的字跡。我心里總是涌起激動和感慨。人老了，也就更加懷念那時為學習國學，而努力抄書的日日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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