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穿白襯衣紅背心的男子散文

　　十多年過去了，我竟依然清晰地記得他！在每一個不經意的瞬間，突然閃現于腦海中的他，面容雖早已模糊，卻總是不變地穿著潔白的襯衣，隱隱現出里面紅背心的輪廓；盈盈的笑意，蕩漾在深不可測的鴿灰色眸子里，仿佛陽光閃爍在碧藍的湖面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神韻，讓人心曠神怡……

　　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就在路邊那座兩層的樓房，當時那一帶唯一的一所鄉村小學。那天，班主任黑著臉走進鬧哄哄的教室，照例把不守紀律的我們訓斥了一番，然后有幾分鄭重地“命令”我們，準備到操場集合，由一個新來的老師給我們上體育課。安靜的教室馬上又炸開了鍋，讀了四年小學，我們還沒上過一節真正意義上的體育課！班主任又扯著嗓子吼道，吵什么吵，都給我老實點，誰一會兒不聽新老師的話，表現不好，回來小心我揍你……

　　不等班主任的“暴風驟雨”風平浪靜，幾個膽兒肥、屁股已經騰空許久的男生，已經腳下生風般沖出了教室，于是大家也迫不及待地跟著呼啦啦向樓下綠意盎然的操場沖去了。還被簇擁在樓梯上就遠遠看見，初夏的操場上一片綠草在微風中沉醉地搖頭晃腦，草尖上的點點水珠將清晨的陽光折射成一粒粒璀璨的珍珠，操場一角一伙手舞足蹈的先行者正圍著一個白襯衣，不時爆發出一陣陣暢快的笑聲。

　　從未發現清晨的操場如此美麗，我被那淋漓的'笑聲撩撥得更加心急如焚，邁起飛毛腿甩開同伴的束縛，三步并做兩步地沖刺。忽然，我感覺腳下仿佛踩著哪吒的烽火輪般，刺溜向操場盡頭那口滿滿的池塘滑去——“啪”的一聲，所有目光都向我掃來，然后一陣爆發力極強的笑聲開始參差不齊地拍打我的耳膜……

　　前幾天充足的雨水，在操場低洼處布下了一枚枚地雷。待我無比羞愧的爬起，半邊身子已染上了黃不拉幾的軟泥。白襯衣微笑著走過來，和氣地問，沒受傷吧？要不要回家換件衣服再來上課？我沮喪地在伙伴的哄笑聲中搖頭，懊惱地祈禱時光倒流。白襯衣轉過頭略為嚴肅地說，大家不要笑，按高矮順序站好！說完又溫和地對我說，那，我們準備開始上課了？

　　站好后，我這才偷偷仔細打量白襯衣，高高的個子，瘦瘦的，潔白的襯衣里隱隱現出里面紅背心的輪廓，金邊眼鏡后那雙深不可測的鴿灰色眸子里，蓄滿了云淡風輕的笑意。他用好聽的普通話加上嫻熟的動作，有條不紊地指導著我們上生平的第一節體育課。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和那件潔白得好像不沾染一絲塵埃的襯衣相得益彰，在陽光下耀眼得讓我不敢正視。一不留神，與他的目光相撞，我趕緊低下頭，臉上有灼熱的溫度。

　　他的優雅，我的莽撞；他的干凈清爽，我的邋遢狼狽；他的溫文爾雅，我的驚慌失措，無一不讓我自卑得抬不起頭來，但又忍不住用一種仰望向日葵的目光偷偷觀察他的一舉一動。那節體育課，我腦子里像灌了糨糊一樣，亂糟糟的什么都沒記住，除了他的白襯衣和鏡片后那雙深邃的眼睛。

　　后來，他被安排教三年級的語文。于是，每次下課鈴聲一響，我就馬上沖到三年級的教室門口，如果恰好是他的語文課還沒來得及下課，我就依在門框上如癡如醉地聽他用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或滿含深情地朗讀課文，或看他如何用引經據典的講解激發起學生激烈討論的熱情，偶爾他還會插上一點他上大學時的故事，和大城市的繁華與美麗。每次，我的思緒都和他在座的所有學生一樣，仿佛生了翅膀一樣，飛向了他嘴中每一個令人神往的地方。他的白襯衣，穿梭在學生灰蒙蒙的各色衣服中，更顯得圣潔而飄渺。

　　但，沒過多久，他就悄無聲息地消失了。沒有人知道為什么。

　　我搜索的眼睛再也亮不起來了，村里的老師們很少穿白襯衣，即使有也沒有一個像他的那樣雪白而熨帖，更別提在襯衣里再穿一件紅背心了；再聽老師們用半瓶水的普通話規規矩矩地講課，我怎么也萌發不了想飛的激情；也沒有一個老師，讓我覺得像他那樣全身籠罩著一種說不出卻讓人肅然起敬的東西。代表最高學歷的校長，也只是高中畢業，以前常讓我們眼熱的，也只是去小縣城開個會。

　　小小的我，開始深深地想念鄉村里沒有的那如雪的白襯衣，思索著是否只有他講過的大學和那些大城市里的人，才都和他一樣穿著那樣雪白的襯衣和火紅的背心。當我終于闖進了大學的殿堂，我看見了很多愛穿白襯衣的教授和學生，親自領略了他曾帶我飛入的每一個綺麗的夢想。聽說，就是村里的人，現在也開始喜歡上穿白襯衣。

　　但，十多年過去了，我依然會想起他的白襯衣紅背心，即使記憶早已拼不起一張他完整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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