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請你再慢一點散文
又是冬天，快下雪了吧？能出門的日子不多了。
已經(jīng)什么都聽不見了，老伴兒拎著些什么欣喜的向院子里走來，我只能憑著他嘴唇的上下動彈猜測著，是一條肉，哦！他應(yīng)該是在說“今天集市上新割的豬肉，待會兒讓老兒子媳婦剁了包餃子吃”，他像是沒看到我一樣自顧自地開門，進屋，然后院子里又恢復(fù)了寧靜， 我的眼里也沒有了聲音，他定是又忘記帶老花鏡就出門了，我這么想著……
自從這耳朵漸漸不好使開始，家里就安靜了，老伴兒不再沖我吆喝，小孫子不哭了，兒子媳婦爭吵的聲音沒再聽見，孩子們也不太跟我講話了，是啊！八十多歲的人，老糊涂了，其實，這輩子，我好像都是稀里糊涂過來的。
外面的風(fēng)越發(fā)起勁兒了，小孫子的學(xué)步車立在院子里搖晃著，我想去扶一把，不中用了，真的是不中用了，才挪動幾步竟先被風(fēng)吹倒在地。說來也怪，自打前年冬天摔斷左腿起，我就不太知道疼了，上次被三閨女家大門絆倒時也只是歇了半個鐘頭就爬起來了，還好二兒子給我準(zhǔn)備了這跟拐棍，我試了幾次真的就站起來了，幸好沒被打牌回來的老兒子撞見，不然，我就連出門的機會都沒有了，他們都怕我把自己丟在哪兒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也怕，風(fēng)燭殘年的人有幾個是不怕死的，何況對如今的我而言應(yīng)該沒有什么比死更容易了吧！早早晚晚有那么一天。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多出去看看，我生養(yǎng)了十個兒女，要說實在想誰，倒也真沒有，卻總是惦記著剩下的那兩只老母雞會不會因為不下蛋被宰了吃肉，心想著，等養(yǎng)肥點趕春節(jié)孩子們都回來再燉了去，可是啊！我老是想不起來喂過幾次了。
席間，老伴兒倒了杯白酒，兒子也起了瓶啤酒，這爺倆有時候碰一杯，有時各喝各的，他們應(yīng)該是在聊些什么，見兒媳婦從外間端了碗面片兒走進來就又專心地夾起菜，有幾年了，我已經(jīng)大部分東西都咬不動了，每次吃飯都得特殊準(zhǔn)備，估計今天這碗面又讓孩子費了不少心思。餃子是豬肉芹菜餡兒的，我能聞得出鹽好像放多了些，芹菜好像焯很了點，皮兒搟的厚了些，個頭倒是都不小……也就只能聞聞看看了，斷然是不敢貪嘴的，上次四姑爺來時沒忍住吃過倆，肚皮鬧了半月情緒我硬是偷偷忍著沒敢說。小孫子夾了個餃子蹦下凳子，踮著腳給我送來時，屋子里應(yīng)該是充滿掌聲和歡笑的，只有我，眼淚差點奪眶而出，原是這個不懂事的孩子看出我是有點眼饞了。
人老了，就特別容易懷舊，那些年輕的日子在時光里便越發(fā)清晰起來，那些年，我也是個還算水靈的姑娘，作為家里的長姐，在幼年喪母的姊妹的童年里像模像樣地扮演母親，苦嗎？沒覺得，好像沒機會喊累，稀里糊涂地就嫁人了，然后又順其自然地成了十個孩子的媽，孩子他爸倒也知根知底，就是那個我從小就喊表兄的`人，他也是個可憐人，從小就失了父母，說起感情，我們倆應(yīng)該一直都是有的，是親情，完全不需要過度，不是說人都喜歡把最壞的脾氣留給最親的人嘛?要真是這樣，估計我應(yīng)該也是他最親的人了。那些年日子過的不算太緊巴，不識字的我愣是把兒女們都供到至少初中畢業(yè)，倒也沒一個有大出息的，但這就是我這輩子做的最值得驕傲的事了。
有時候，尤其是有個病啊災(zāi)啊什么的，我就開始嫌棄自己，然后覺得所有人都瞅我不順眼，吃閑飯這些年我都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大概這輩子都是這樣的吧!只是年輕時手里還有些活計，生火做飯，縫縫補補，迎來送往什么的，這個家是都離不開我的，如今，我卻連掃個地都會拎著拖布找掃把。我常常躲在菜園的那棵老杏樹下張望，雞鴨很乖，鳥兒不叫不鬧，這個待了一輩子的村莊也是靜的，只有風(fēng)聲凄厲厲地扯拽我的耳朵，然后我就會聽見死亡的腳步，在心里由遠到近地傳來，我怕極了，又好像是在等待，自從我沒了聽力，這等待就從心里生出來了，慢慢的，就成了習(xí)慣。
等死這幾年，大多數(shù)時間我都是安靜的，找個角落一坐可能就是半天，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于是，我就悄悄地也啞了，還好，孩子們并沒有發(fā)現(xiàn)。我盼著過年，因為孩子們會帶著他們的孩子，還有孩子的孩子回來探望我們老兩口，我也最怕過年，因為我不知道該把自己放在哪兒。閨女們?nèi)ト绢^家聊天，我悄悄跟在后面，然后坐在她們挑選出最暖和的地方傻笑，仿佛她們還是一個個我捧在懷里的小人兒。兒媳婦們?nèi)コ兄棉k酒菜我也跟去了，還從棉襖口袋里掏出用手絹仔細包著的一沓百元紙幣，生怕短缺了些什么，孩子們愛喝的酸奶，姑爺們?nèi)返膿淇伺疲粯右粯拥匮b起來再換個牌子，生怕她們買錯了。開飯的時候，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圍成滿滿四大桌，望著玻璃窗上升起的水霧我習(xí)慣性看了眼老伴兒，在兒子姑爺中間的他也老的那么認真，我們就這么被追著走到了人生的最后一段光陰。
同齡的老人沒剩下幾個了，我也不太愿意遠走，從房門到院門這百十來米，天好時我會多走幾遍，趕上黃昏，我便會望著西天的云彩發(fā)呆，盤算著，等我死了，要穿件什么式樣的衣服，好讓小女兒早些備下。我這一生都沒做過什么主，唯獨這件事，我要自己拿主意，只這一件，就只剩這一件了。我喜歡白底藍花的襯衫，結(jié)婚時給妹妹做新衣服那會我沒舍得給自己也扯塊布，后來就再也沒想起來了，外孫女買新衣給我的時候不知道我最討厭青灰色了，不怪孩子，她媽媽也是不知道的，因為，我好像從來沒跟誰說過，好像我從來也沒對什么特別稀罕或是不待見，不論是東西還是什么人和事。
我這一生，少時沒了媽，婚后沒有公婆，也說不上有什么朋友，我只有丈夫，孩子，還有這個攢了一輩子的農(nóng)家小院兒，有啥遺憾嗎？可能有吧！也都不記得了。孩子們都還算孝順，至少我們不缺錢花，但我就是越發(fā)的感到孤獨，就算孩子們都圍坐在身邊也是孤獨的，這孤獨隨著日子一天天長大，我才恍然懂得，原來，我從來沒有好好陪陪自己。
……
時光啊！你慢些吧！慢些把他們從歲月里拖走，也慢點讓我學(xué)著失去，或者，快些“長大”。
我沒見過爺爺，奶奶也在我十一歲的時候走了，我與姥姥并不太親厚，才見過十幾二十面吧！如今重孫女都會跑的她也沒見多歡喜，許是兒孫太多的緣故，她從來也無法全心全意地記掛一個，只是努力的盡量周全，記憶里，媽媽說小時候她也是把我捧在懷里親了又親的，時至今日，我好像還沒給過她一個擁抱，她總是安靜地坐在一個角落里呆呆地望著窗外，或是傻傻的看著我們沒有表情，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那些悄然茂盛的沉默里一定充斥著孤獨，孩子們沒有察覺，她自己也不曾發(fā)現(xiàn)。
我有時會驕傲的跟媽媽講“作為女兒這個角色，我比你演的好，因為我多忙都會常常陪你聊天，你的媽媽七個女兒大概沒有一個知道她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吧?”。然后媽媽說“現(xiàn)在也想說說話她已經(jīng)聽不見了……”
我偶爾會看著姥姥發(fā)會兒呆，猜想著她在懼怕什么，放不下什么，或者已經(jīng)什么都不會想了，但也只是猜想，只能猜想了。
謹以此文獻給我漸漸老去的姥姥，愿她在余下的時光里無病無災(zā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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