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室里的舊時光散文

　　圖書室在飯堂后面的圍墻邊，三四十平米的屋子，靠墻三面立著三個淡藍色的五層書架，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本本散發著油墨芳香的新書。走進圖書室，正中間擺著一張橘黃色的圓桌，圓桌下面放著幾張塑料凳子，從書架上找到自己喜歡的小說，坐在塑料凳子上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看書累了，只要你辦妥了借閱手續，就可以捧著書本回到宿舍，躺在鐵床上逐字逐句地閱讀，鮮活的文字讓那些悠長的夜晚漸漸變得美好起來。

　　圖書室每星期開放兩次，開放時間是晚上七點到九點。我剛進廠時碰上車間趕貨，每天晚上都要加四個小時的班，當我汗流浹背地跑到圖書室時，管理員早就關門了，里面一片漆黑，一本書也沒有借到。我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摸了摸門上的大鎖，圍著圖書室轉了幾圈，嘆著氣回到狹小的宿舍，心里頭塞進了無邊的失落。圖書室太小，里面沒有管理員，剛開始是人事文員負責管理，每月給她幾十塊錢的補助。后來，廠里的生意淡了下來，人事文員去圖書室值班，老板再也沒有給她一分一厘的補助。人事文員沒有心思管理圖書室，一個月也沒有開門一次。工友們借不到書，把問題反映到老板那里去。老板聽了大發脾氣，拍著桌子吼叫起來：“好呀，要是沒人愿意管理圖書室，那就關門吧，工人看書就自己掏錢去書店買。”我平時喜歡看書，見沒人愿意管理圖書室，就從人事文員的手里接過了那串黃燦燦的鑰匙，一點也不去計較每月那幾十塊錢的補助。把那串銅鑰匙攥在手心里，我覺得自己的肩上扛起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我接手圖書室那天，從宿舍拿來水桶和拖把，把地面拖得干干凈凈的。我還找來抹布，手忙腳亂地擦拭著玻璃、圓桌、書架，累得滿頭大汗，卻有種說不出的舒坦。我把書架上的小說抱到圓桌上，當成了寶貝捧在手里，嗅著淡淡的香味，一直舍不得放下，心里暖烘烘的。我輕柔地抹去扉頁上的灰塵，把卷角的地方抹平，貼在胸口，一行行文字一本本書，把我引入了五彩繽紛的世界。我拍掉身上的塵土，靜靜的坐在柔和的燈光下，心想這片遠離喧鬧與嘈雜的凈土，彌漫著油墨的芳香，自己埋藏心底的那一個個色彩斑斕的夢想，就像翩翩飛舞的蝴蝶，可以從這片狹小的空間飛往外面的世界！

　　按照圖書室管理規定，圖書室每星期開放兩次，可為了方便工友們讀書，只要不加班我都會去圖書室值班。我帶上銀灰色的鋼筆和粉紅色的筆記本，樂呵呵地跑去圖書室，腳步是那么的輕快。廠里人少，去看書的人也少，有時有一兩個人，有時一個也沒有。我坐在靜靜的圖書室，捧著心愛的小說，覺得自己是幸福和快樂的。在這樣的夜晚，不少打工的兄弟姐妹們還站在工業區旁邊的書攤上看書，而我自己坐在松軟的椅子上，吹著風扇自由自在地看書，渴了喝杯清香的茶水，窗外還飄來涼爽的夜風。我坐在門邊的書桌上，每晚仔仔細細地看上幾頁書，貪婪地吮吸著知識的乳液，讓自己一點點充實和快樂起來。合上書本，我微閉著雙眼，一個個鮮活的文字，就像春風中綻放的花朵，散發出芳香的氣息，一點點令人沉醉。手中的書，就像一位患難與共的朋友，陪著我一同面對漂泊路上的風風雨雨，始終不離不棄。我的眼角漸漸模糊起來，平靜的心湖投進了光滑的石塊，激起一層層漣漪，一圈圈擴散開去。我顫抖著身子，蘸著淚水在潔白的筆記本上寫下了自己的心情故事。我沒有強求自己去改變什么，每天隨意拼湊了一些平平淡淡的文字，真實地記錄著打工歲月中的酸甜苦辣，讓日子過得充實一些。我一點也沒有想到，在圖書室值了兩年的班，居然寫下了兩本讀書筆記，那可是漫長打工歲月中的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每次翻開那兩本讀書筆記，我都會感動得熱淚盈眶，從那些平淡的文字中找到了前行的方向！

　　有些夜晚，工友們去借書，他們看到我在忙著寫日記，自己在書架上找到小說，在借閱本上做好登記，捧著書不聲不響地離去。有些工友去外面稱了瓜子回來，也會送去圖書室給我吃。他們見我有些孤單，就會坐在塑料凳子上，陪我聊天。我們一塊聊起了人生理想，說起了生活的苦累，還講到了睡在上鋪的兄弟。我們一邊說一邊笑，還拍著手唱起了《我的未來不是夢》。歌聲從那扇玻璃窗戶飛出去，飛到圍墻外邊的大樹上，飛到圖書室對面的街道上，甚至飛到更遙遠的地方。我們一直唱到宿舍樓拉響了熄燈鈴，才戀戀不舍地離開圖書室，回到溫馨的宿舍睡覺。

　　我喜歡讀金庸先生的武俠小說，可我看得很慢，每晚只能看上二十幾頁。我列了一個讀書計劃，打算用一年的時間讀完金庸先生的十幾部小說。可我才看了十幾頁《書劍恩仇錄》，就發現來圖書室看書的工友一天比一天多了起來。剛開始，是一個叫曉梅的文員來圖書室看書。她進廠沒有幾天，身材高挑，白凈的瓜子臉上掛著甜美的笑容，山葡萄般透亮的眼眸里流淌著淡淡的哀愁。她扎著一把頭發，沒有漂亮的花裙子，沒有精致的高跟鞋，也沒有風花雪月的愛情故事。曉梅喜歡看英語書，用小指頭指著單詞，一邊看一邊默默地念了起來。每天晚上，只要曉梅來圖書室看書，車間的那些男員工就會三三兩兩地趕來圖書室，找出一本本磚頭厚的小說，坐在曉梅的身邊看了起來。很讓人覺得搞笑的是，有位從來不進圖書室的小伙子，這時候也來圖書室湊熱鬧，他初中剛畢業，居然捧著一本大學英語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圖書室空間太小，擠不下那么多人，我把自己的凳子讓了出來，走到飯堂里看電視。我剛從圖書室出來沒多久，曉梅就捧著一本英語書回宿舍去了。曉梅一走，那些男員工覺得沒什么意思，打打鬧鬧地出來，一臉失落地回到了各自的宿舍。圖書室靜了下來，我又可以接著品讀心愛的小說了。還沒看上兩頁，曉梅就像一只花蝴蝶飛了進來，她搖著頭笑了笑，輕聲說：“那些男員工都回去了吧，你看看，我又回來了。哎，宿舍里太吵，姐妹們就爭吵著找個有房有車的老公，我一點也靜不下心來看書。”曉梅一邊說，一邊去書架上找來英語書，聚精會神地看了起來，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澤。曉梅來圖書室看書的次數多了起來，我和她也漸漸熟悉了起來，曉梅高中畢業畢業后，背著十幾本英語書來到深圳打工，她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出色的翻譯。她舍不得花一分錢，打工掙到錢后，就去翻譯學校讀書。我不知道打工妹和翻譯之間的距離有多遠，但我還是衷心地祝福曉梅早日把夢實現。我記得曉梅在廠里做了一年多，她離廠去廣州讀書的前一晚，還特意買了一條炸雞腿給我送到圖書室。她平時啃著饅頭喝著稀飯，卻花了幾塊錢給我買來炸雞腿，我舍不得吃，一直攥在手里，想著曉梅那甜美的笑容，眼前的一切漸漸地變得模糊起來。

　　曉梅離廠以后，我還是一個人在圖書室看書，只是時不時會想著她，想著和她在一塊看書的那些美好而難忘的時光。半年后，工廠搬遷去東莞，我沒有跟著去新廠，而是留在深圳找工作。離廠那天，我把圖書室打掃得干干凈凈的，整理好書架上的一本本小說，交出了帶著體溫的那串鑰匙。轉身走出大門的那一刻，我沒有難過，也沒有悲傷，曉梅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出色的翻譯，而我的夢想就是去找一家有間圖書室的工廠，不加班的夜晚可以看看自己心愛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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