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的優(yōu)美散文
干冷的冬天，過午之后，陽光就特別珍貴。
早晨八九點(diǎn)鐘起，溫暖，就一直在地面艱難地積攢，好不容易化解了寒霜，頂住了北風(fēng)的掃蕩，和陽光有了融合的跡象。游絲一樣的暖意開始懸浮在無風(fēng)的墻角和陽臺上，躲入女人們晾曬的衣物和被褥里，敷于人們的身上和臉上。偶爾，也竄進(jìn)人的心里，撩撥起一線對于春天的向往和夏天的比照性回憶。
午后，日影剛剛偏西，廣袤的圓形天空就安排了一臺無形的抽熱機(jī)器，迫不及待地回收撒下的熱量。天色也由此發(fā)生變化，先是由湛藍(lán)變成灰藍(lán)，然后又轉(zhuǎn)成蒼白、銀灰，最后跟著太陽的沒落，重歸黑暗與寒冷的本職。
冬天，一直是這樣的。
觀察和總結(jié)冬天這一性格的時候，我正悠然醒來，仰臥在床。陽光的撤退和天色的明暗交替，驚醒了深沉的夢境。醒來，腦海和天空一樣蒼白。與臨睡前相比，我的心跳和呼吸恢復(fù)了節(jié)律。睡眠稀釋了疲勞，刷洗了意識中的污垢。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渾渾噩噩地睡，渾渾噩噩地醒。動極生靜的道理，正在應(yīng)驗(yàn)。加班總有個休止，電話總也有安靜的時候，雨后春筍般層出不窮的雜事，也總算有小半天的消停。被瑣碎耗損的心神和理智，暫得復(fù)元。 有時候，我覺得渾渾噩噩也是一種境界。無論是大腦，還是心靈，都需要定期進(jìn)行磁盤整理和維護(hù)，有時還要?dú)⒍尽Ｋ呔褪枪δ軓?qiáng)大的正版軟件。
不銹鋼窗映襯的光芒，呼應(yīng)著日光的變化，逐漸消退了明亮耀眼的光輝。定格在窗欞間的天空一角，以袖珍版的色彩演示方式，向我告白冬天的行程，通知又一個星期日的結(jié)束。我看到了又一個忙碌而喧擾的明天大踏步趕來。一些緊張和焦灼，像野草暗長。剛剛結(jié)束的睡眠酣暢淋漓，如潛入深海作了一回遨游，那里深不見底，神秘莫測，孕育生機(jī)。我喜歡將這種感覺理解為死亡的體驗(yàn)。這樣，每次醒來都能獲得對于事物的臨終觀照。這段時間里，有人誕生、也有人終老，有人在打牌，有人在行走，也有人和我一樣在渾渾噩噩地睡覺。整個城市有點(diǎn)松松垮垮，生活也有點(diǎn)松松垮垮。我喜歡這種松松垮垮的生活樣式。可惜的是，松松垮垮并不是生活常態(tài)。生活的常規(guī)模式是——緊急集合，立正、出發(fā)、齊步走。
口令是誰發(fā)出的，你我心知肚明。我們無法望見指示者的身影，如同無法望見自己行走的身影。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日子沾染上了鈔票的惡習(xí)。度日如年的'神話，被肢解得七零八碎，同時被打破的，還有時間的光輝。而度年如日的流逝感，越來越像一把閃著寒光的利刃，對抗著生命被忽視被忽略的隱忍。每一個新年，都是一張嶄新的百元大鈔。新年伊始，我們小心翼翼地拿出它，像小孩獲得壓歲錢一樣懷揣向往。可是，這張百元大鈔一旦被日子拆開，轉(zhuǎn)眼就連零頭都不剩。我們抓不住時間，像逛商場抓不住手里的鈔票一樣。時間消耗了，手中卻輕輕無物。年華的購買力，正在下降。然而，難道我們不是一直在期待，期待用手中的大把歲月在這個世界商場里買些什么回家？夢想？意義？抑或價(jià)值？
每周七日，只是時光鈔票零頭的零頭。這樣的零頭，加劇了我們的失重感和貧窮感，也壓縮了倉促和緊張，讓每個日子都變得扁平，堅(jiān)硬如一枚枚硬幣。在這樣的日子里，大多數(shù)人按部就班，不斷重復(fù)自己。生活一旦只剩下了重復(fù)，表情必定僵硬。所以，很多時候，我更愿意讀古書。古書中沒有這樣精確的時間衡量器，只有“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這樣充滿詩意的時間記錄，只有“慶歷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這樣含糊的年度梗概。這些句子，讓我想起那些消弭在遙遠(yuǎn)時光里的面部表情，以及那些時間記載之外的生命光華。掩映在竹林深處面對曲水流觴的臉孔，一定蕩漾著春天般的微笑，遠(yuǎn)眺洞庭湖的眼神，也一定流光溢波。
循環(huán)往復(fù)的精確時間測量，將歲月化成一鍋反復(fù)加熱的溫水，不僅銷蝕了時間的縱向感，也剝奪了無數(shù)鮮活的記憶。每逢星期一，走進(jìn)辦公室，我就感到自己頃刻變成了一顆螺絲，渾身繃緊，隨時待命，背負(fù)鉚接的使命。有時同事們也湊在一起，討論天天在漲的房價(jià)，討論一直不看漲的工資，討論如何早點(diǎn)退休以及退休后到哪里去釣魚的打算。除此之外，并沒有什么新鮮的話題，也討論不出什么高雅的名堂。激情和希望被熬成了寡淡的湯水，聊以自斟自酌。結(jié)論歸結(jié)為：臺灣沒解放，心情很郁悶。大家各就各位，對著電腦一起仰望周末。
這個下午，我從夢中醒來的時候，看到星期日從身邊溜走，一絲溫存活著的記憶在心里蘇醒，懸浮在遲鈍和懵懂的感覺里。我想起諸葛亮在茅廬夢醒時吟出的詩句：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許多年，我所記得的場景，幾乎都發(fā)生在星期日，仿佛只在這個日子，我才和世界發(fā)生一點(diǎn)實(shí)際的聯(lián)系。星期日，我告別父母，坐上火車，離開家鄉(xiāng)；星期日，我與戀人約會，信步田野，張望遠(yuǎn)方；星期日，我陪伴兒子，追打嬉笑，仿佛回到童年；星期日，我走出城市，把到某個陌生的地方行走當(dāng)作探險(xiǎn)，注意樹木的顏色，傾聽花草的生長，關(guān)注街頭的一樁事件。很難想象，沒有星期日，我的記憶會如何地貧窮，生命會如何地枯萎。
上帝用七天創(chuàng)造了天地萬物。月亮用七天時間完成一次潮汐。天地萬物造齊，上帝大功告成。月亮圓了又彎，彎了又圓，人也永遠(yuǎn)沉淪在七日之中，追隨著灑滿月光的時光河流，潮起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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