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經典散文

　　慢，是楊柳風，是牛毛雨，也是藍天上閑步的輕云、夕陽里柔和的光線。一副舒緩、迷醉了的樣子，等你走近了，好享受。

　　喜歡慢，不用著急，不用緊趕，它用生動的細節呈現過程，有足夠的耐心稀釋時間。有慢做了底色，那些埋在生活內核里的好，會一點點地浮上來，到最后，是花枝春滿、芬芳沁人心了。

　　慢，是你走在大街上，看到街角的花，能蹲下來嗅一嗅；看到湛藍的天，能仰起頭望一望。走累了，在椅子上坐一會，看來來往往的人；口渴了，進臨街的咖啡館，要一杯慢慢品，然后，沿街，繼續走。

　　午后的公園里，大媽跳廣場舞，大叔打太極拳，黃昏的光線，柔波一樣地對萬物進行愛的表達。慢下來，就可以聽到聲音了，輕音樂一樣地在空氣里流淌，繾綣而又溫暖，安穩而又裊娜。那一刻，生活都是軟的了。

　　清晨的書房，我沏一杯茶，捧一本書，在安靜里坐下來讀。綠蘿發著翠而有神的光澤，時間在你的耳際輕輕游走。慢下來，可以看到世界了，它們正從文字里畫卷一樣地展開：人間百態，江河萬里，月明風清，霧靄山嵐，又煙火又遼闊，又朦朧又真切。

　　慢，也在課堂上。我有足夠的耐心去傾聽坑坑洼洼的背誦，會用不厭其煩的話語重復一遍又一遍的講解：寫一件事，要控制好節奏，慢下來，再慢下來，細節要雕琢，畫面要有帶入感。教育需要慢，需要靜等，更需要愛。愛，也需要慢，急不得，心急是吃不得熱豆腐的，急了，就是揠苗助長了。

　　慢，不是縱容懶，也不是懈怠工作，而在心，一顆波瀾不驚的心，一顆處變不驚的心。慢的過程，都有被放大的美好；慢的人，身上都自帶從容的氣息。

　　張岱湖心亭看雪是慢的，那從容的氣息遍布整個湖心亭。小舟，霧凇，爐火，人鳥聲俱絕。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張岱，擁毳衣，酌小酒，坐湖心亭，看雪。靜謐的美，素白的美，還有骨子里滲出來的閑適而慢的氣質，是有著禪一樣的安涼和華美的。

　　讀雪小禪的生活，能讀出一種慢。那種慢是日常里的奢華，是瑣碎里的井然。她一覺睡到自然醒，拖著拖鞋，披一身慵懶，把那些個瓶瓶罐罐擦一遍，把那些個花花草草看一遭，然后，鋪展紙，研好磨，用小楷在宣紙上，一筆一畫，慢慢騰騰地寫字。累了，伸伸胳膊，展展腰，跟那些花花草草交流一下彼此的氣息，傾吐一下彼此的心聲。我隔著距離，都看到她眼里泛著的柔光了。

　　老樹畫畫是慢的，他畫里的那個穿古衣的人多淡定，多慢，畫里的每一筆都浸著慢光陰：那個高個男人，要么扛著一枝花從山里歸來，要么抱著一棵樹看天上的星宿，要么就是借風翻書、靠雨烹茶……他的目光里全是日月悠長、山河無恙。他，是老樹安在畫里的'一尊佛，透著超脫塵世的安詳與寂寥。

　　古人，是慢的。

　　你看，那些深閨里的女子，梳洗罷，就坐下來繡，一針一線里都落滿光陰。那慢里，有女子的春心、靈秀，還有對生活的愛戀和期待。如果是繡給意中人，那一定是要把思念和愛也一并繡了進去的，一并。

　　給學生講李商隱的《無題》，人的心是容易疼的，那些疼的絲線纏繞在一起，勒在心上。為那份癡癡的思，為那份苦苦的念。想一個人，是要把人瘦成黃花、耗成干柴的：到死絲方盡，成灰淚始干。因為遠，見不到；寫了信，也寄不出，可，還想，怎么辦？那就只能托“青鳥殷勤為探看”了。我不知道這青鳥長什么樣兒，可，她知道，古代的她們都知道。

　　更讓人心碎的是《望江南》，女子梳洗罷，倚欄憑望，可偏偏過盡千帆皆不是。再加上斜暉脈脈、水悠悠，再加孤寂的白蘋洲，還有什么比這更涼的呢？摸摸，連空氣都涼了，涼了。

　　慢，落在愛情里，才真正叫人愁腸百斷、蝕骨銷魂呢。可在這慢里，倒也能見證愛情。

　　我喜歡從前的老屋，它是以慢的姿態珍藏光陰的。

　　看它斑駁的墻面、落滿燕聲的屋檐、老朽的木門，還有木門上掛著的那把鐵鎖，都密集著光陰，像本古書，蹲居在時間里，等著我去翻閱。

　　屋子里住著慢。油燈搖曳著母親納鞋底的身影，炕上有父親就著咸菜喝燒酒的滋滋聲，還有弟妹熟睡中的夢囈，更有大年夜，一家人，坐炕上，守著十二寸的小電視，一邊看黑白片的春晚，一邊包餃子。那光陰，真慢，那味道也好悠長，隔著時光，我都能聞到。那味道，是單調里的繁華，是清淡里的芳香，溫暖而又迷醉。

　　院子里的那棵棗樹下也有慢。爺爺拿了蒲扇，給我驅趕蚊蠅，我呢，躺在書影里，不說話，只靜靜地看著天空和月光。朦朧里，能聽到爺爺有一搭沒一搭地抽旱煙吧嗒吧嗒聲，那些煙星子，螢火蟲一樣地一閃一滅。那光陰，真慢！慢得像一首古韻，那些韻味，在老棗樹下鋪了一地呢！

　　在老院子走一圈，低頭頷首都能看到慢：閑置的簸箕、籮筐、鐵鋤、木锨，老朽斑斑的縫紉機，失了蓋的風箱，還有門口的那個石碾。這么多慢，院子都盛不下了。好在，老院子還在，它為我珍藏了這么多慢光陰！

　　可，不知什么時候，這些慢，都變成了快：走路快，說話快，做事快，快！太快了！走路變成了汽車，書寫變成了敲字，就連云也不停下歇腳，風也跑得快了，生活，像陀螺，停不下了，停不下來了。

　　是停不下來的，但，能慢下來。最慢的光陰在心里，心慢了，生活就會慢下來。

　　是該慢下來了，我們走得太快了。

　　在瑣碎煙火里，我偷得幾縷慢光陰，用文字，繡時光，慢光陰，暖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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