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啟陣
早在青年時代，杜甫便立下了“致君堯舜上，再使風(fēng)俗淳”的高遠(yuǎn)理想。由于出生在“奉儒守官”的家庭中，從小接受的是積極入世的儒家思想教育；由于聰明早慧，有詩才，少年時代即受到了若干前輩名流的贊賞；杜甫對于實(shí)現(xiàn)自己人生理，非常自信，認(rèn)為自己很快便能位居要津，一展才華。
但是，事與愿違。杜甫一生追求政治理想的道路，荊棘叢生：兩次科舉考試相繼以失敗告終；三十五歲到長安希望通過“干謁”獲取功名，謀得一官半職，但忙碌十年，最終也只得了個看管兵甲器仗、門禁鎖鑰的八品芝麻官；就是這樣一個僅能解決酒錢的小官職，也很快就干不下去了，因?yàn)榘彩穪y軍占領(lǐng)了首都長安；經(jīng)過兩次努力，歷盡艱險，終于逃出圍城；破衣爛衫、千里投奔的忠誠打動了新皇帝，得了一個左拾遺的職位；官不大，但可以直接向皇帝進(jìn)言，距離理想似乎近了一大步，但是不巧，因?yàn)樘鏀≤娭畮浾f話，得罪了皇帝，被貶出京城，做一個地方小吏；至此，政治理想徹底幻滅，加上戰(zhàn)亂、自然災(zāi)害，物價飛漲，微薄的俸祿不足以養(yǎng)家糊口，一年后，杜甫便棄官不做了；本以為找到了一個不錯的隱居所在，去了之后卻發(fā)現(xiàn)根本無法生存，全家老小差點(diǎn)餓死；挈婦將雛，翻山越嶺到了成都，情況有所好轉(zhuǎn)，卻無法終老于彼；于是，乘船沿長江東下，在奉節(jié)過了兩年較為從容的農(nóng)村生活后，還得舉家遷徙，向荊湘一帶進(jìn)發(fā)，繼續(xù)漂泊。最后，一代詩圣，凄涼地病死于旅途小船中！
這樣充滿煩惱、苦難的人生，如果是意志較為薄弱之人，很容易想到空門。“一生幾許傷心事，不向空門何處銷？”（王維《嘆白發(fā)》）杜甫的朋友中，就不乏其人。王維在經(jīng)歷幾許傷心事后，逃向了佛門，過著半官半僧的日子；李白在被排擠出長安之后，也正式入了道籍，做起了羽化成仙的大夢。事實(shí)上，杜甫本人跟佛道兩教也有相當(dāng)?shù)木壏帧追N影響較大的編年杜甫詩集，例如仇兆鰲《杜詩詳注》、楊倫《杜詩鏡銓》等，開篇第一首都是游佛寺的詩，《游龍門奉先寺》。詩寫得好，受到了文學(xué)史家的普遍稱譽(yù)；最后兩句，“欲覺聞晨鐘，令人發(fā)深省”，王嗣奭贊其“具有解悟”。這說明，杜甫早年即對佛教有相當(dāng)?shù)呐d趣與了解。杜甫交往的朋友，不乏佛道中人，著名的有早年在江寧（南京）相識的旻上人，中年在長安交往的贊上人。杜詩集中，也多有游覽佛寺、談?wù)摰ど爸鳌Ａ髟⑹裰需髦萜陂g，曾經(jīng)連作《上牛頭寺》《望牛頭寺》《上兜率寺》《望兜率寺》等數(shù)首跟寺廟有關(guān)的詩。其中，《望兜率寺》中的“不復(fù)知天大，空馀見佛尊”兩句，曾被郭沫若先生揪住，據(jù)以認(rèn)為，與其稱杜甫為“詩圣”還不如稱他為“詩佛”來得恰當(dāng)。
盡管郭沫若先生在其著名的《李白與杜甫》一書中專辟“杜甫的宗教信仰”一節(jié)，費(fèi)了不少篇幅，得出杜甫“相信道教，也相信佛教。比較起來，他信佛深于信道。他是禪宗的信徒……”的結(jié)論，但有一個事實(shí)無法否認(rèn)：杜甫既沒有將肉身投向空門，也并未在精神上皈依佛道。他始終不曾減少、放棄對家人的愛護(hù)，對朝廷政治的系念，對社稷蒼生的縈懷。晚年在夔州期間所作的兩首詩，充分表現(xiàn)了杜甫對家庭對妻子兒女的愛護(hù)。《別李秘書始興寺所居》，后四句是“重聞西方止觀經(jīng)，老身古寺風(fēng)泠泠。妻兒待我且歸去，他日杖藜來細(xì)聽”。老朋友對佛教經(jīng)典很有研究，聽他講解固然過癮，但是，不如妻子兒女的期盼重要；《謁真諦寺禪師》后四句是“問法看詩忘，觀身向酒慵。未能割妻子，卜宅近前峰”。探討佛教奧秘，可以讓杜甫對自己一生鐘愛的詩歌創(chuàng)作、嗜好的飲酒都失去興趣，但是，無法讓他割舍對妻子兒女的牽掛。杜甫對朝廷政治、對社稷蒼生的系念縈懷，詩集中更是隨處可見。僅舉若干晚年進(jìn)入湖南境內(nèi)后所作詩歌為例：“戎馬關(guān)山北，憑軒涕泗流”（《登岳陽樓》）“老病南征日，君恩北望心”（《南征》），“石間采蕨女，鬻菜輸官曹。丈夫死百役，暮返空村號。聞見事略同，刻剝及錐刀。貴人豈不仁，視汝如莠蒿。索錢多門戶，喪亂紛嗷嗷。奈何黠吏徒，漁奪成逋逃。”（《遣遇》）“毒瘴未足憂，兵戈滿邊徼”（《次空靈岸》），“扁舟空老去，無補(bǔ)圣明朝”（《野望》），“桂江流向北，滿眼送波濤”（《千秋節(jié)有感二首》之二），“天子多恩澤，蒼生轉(zhuǎn)寂寥”（《奉贈盧五丈參謀琚》），“九州兵革浩茫茫，三嘆聚散臨重陽。當(dāng)杯對客忍流涕，君不覺老夫神內(nèi)傷”（《惜別行送劉仆射判官》），“附書與裴因示蘇，此生已愧須人扶。致君堯舜付公等，早據(jù)要路思捐軀”（《暮秋枉裴道州手札，率爾遣興，寄遞，呈蘇渙侍御》），“客從南溟來，遺我泉客珠。珠中有隱字，欲辨不成書。緘之篋笥久，以俟公家須。開視化為血，哀今征斂無。”（《客從》）“云白山青萬余里，愁看直北是長安”（《小寒食舟中作》），“戰(zhàn)血流依舊，軍聲動至今”（《風(fēng)疾舟中伏枕書懷三十六韻奉呈湖南諸友》）。
文學(xué)史家撰寫論著，也許會從杜家世代相傳的讀書為官傳統(tǒng)、杜甫從小接受的儒家思想教育、杜甫成家之后的家庭和睦夫妻恩愛等方面入手，論述杜甫為何不像王維、李白等朋友那樣，皈依宗教，洋洋灑灑，全面周詳。而我這里，卻只想說如下兩句：杜甫之所以一再表示不能遁入空門，是因?yàn)樗麑@片土地以及這片土地上的蒼生，愛得深沉，愛得執(zhí)著！如果有人覺得我這種說法過于矯情，那就請認(rèn)真、用心讀兩遍上面所引的那些詩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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