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昌才
長沙市雅禮中學 徐昌才
隨著人世閱歷的增多，隨著讀詩時間的延長，我越來越相信這樣一個觀點，寫詩是一種情趣生命的存在形式，讀詩是一種生命情趣的體驗闡發，創作和閱讀共同構筑了生命的華彩詩章。同是寫“回陰轉晴”這種自然景象，蘇瞬欽、張耒、朱熹、王駕的靜觀默察、生命感悟各不相同，帶給我們的生命體驗、人生啟示也千差萬別。下面各選擇他們的同類題材的代表作稍作剖析，以饗讀者。
蘇舜欽有一首詩《初晴游滄浪亭》，寫雨后的感受：“夜雨連明春水生，嬌云濃暖弄陰晴。簾虛日薄花竹靜，時有乳鳩相對鳴。”詩人觀春水，春水泱泱，漣漪微興；望嬌云，嬌云飄逸，舒展作態；聽鳩鳴，鳩鳴聲聲，此起彼落：一切都顯得那么幽靜、美好，情趣盎然，詩人的心情正如那輕簾垂掛，虛空疏朗，清閑自得。不可忽視詩中兩個非常重要的細節，一是“嬌云濃暖弄陰晴”。“弄陰晴”三字傳神，浮云飄蕩，變幻莫測，陰晴不定，似雨似晴，這正是云朵嫵媚多姿、嬌艷迷人之處，也是大自然內在生命律動的自然流露。生命的氣韻潛滋暗長，你爭我斗，呈現出一片勃勃生機。二是“時有乳鳩相對鳴”，雨后初晴，水姿云態，花光竹影，變化悄無聲息，氣氛幽靜深遠，對于這種寧靜自然的變化，玲瓏小巧、乳嗅未干的斑鳩第一個作出反映，它們睜大好奇的眼睛，唱出稚嫩的歌喉，為自然的變化而歡鳴，為回陰轉晴的天氣而歌詠，這是何等動的人景象！詩人細致體察了這些自然變化的過程，以詩心慧眼攝取情趣景物入詩，用嬌云弄暖、乳鳩歡鳴來傳達自然生命的淋漓氣韻，讓我們在欣賞恬靜清淡風光的同時能隱隱體察到詩人歌贊生命的歡悅之情和生命本身生生不息、窮通變化的勃勃生機。
和蘇舜欽一樣的觀察與體認，在另一位詩人張耒的《福昌官舍》中得到了另一種含蓄不盡的個性表達：“小園寒盡雪成泥，堂角方池水接溪。夢覺隔窗殘月盡，五更春鳥滿山啼。”寒盡春來，小園積雪消融；庭院角落，溪水叮咚入池；夢醒時分，望見殘月將盡；五更天氣，只聞春鳥合鳴。詩人不寫冬天雨雪給人帶來的憂郁苦悶，也不抒殘月如鉤給人帶來的凄清孤寂，只突出了兩個細節，展現自然生命的蘇醒氣象。一是“堂角方池水接溪”，池水相通，流動變化，叮咚作響，音韻天成，此為水聲水態，足見春回大地，池水生波的生氣。二是“五更春鳥滿山啼”，拂曉時分，黑夜將盡，黎明即到，滿山鳥啼不絕于耳，好一派熱鬧繽紛的景象，這不禁讓人聯想到了孟浩然的詩“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春曉》），同樣的筆法，同樣的生命情趣，都是以觸耳皆是、無處不在的鳥啼之聲來凸現自然生命的生機活力，詩人為春天的到來而歡欣鼓舞，更為萬事萬物生命的蘇醒而興高采烈，全詩字里行間洋溢著一種不可遏止的生命激情。
大理學家朱熹寫過一首《水口行舟》，則借雨后轉晴的自然變化來傳達一種風雨無情，人生有趣的生命哲理。詩歌是這樣寫的：“昨夜扁舟雨一蓑，滿江風浪夜如何？今朝試卷孤篷看，依舊青山綠樹多。”此詩寫景平淡無奇，也不象唐詩以意境和氣象取勝，高妙之處在于寓人生哲理于平質敘述之中。全詩關目在“依舊”二字，昨夜，風吹雨打，波浪滔滔，詩人披著蓑衣，駕一葉扁舟，行進在風雨飄搖的黑暗中；今朝，詩人卷篷遠眺，只見青山妖嬈，綠樹婆娑。“依舊”表明依然如此，江山不改，透露出詩人無限喜悅之情。這種喜悅不啻緣于春景依然，更在于詩人悟出真理：風雨肆虐，無情無義，卻是曇花一現；青山綠水經受了風吹雨打的嚴峻考驗變得更加生機盎然，活力無限，這份美好是永恒的，這份頑強的生命力終究是不可遏止的。我們生活在“江湖多風波，世路多兇險”的社會中，不也需要對美好未來，對生命意志保持一份憧憬和執著嗎？困難挫折、風雨黑暗并不可怕，唯有心如磐石，意志不改，迎難而上，笑傲人生，這種態度才是最可寶貴的。朱熹的“雨后天晴”帶給我們的不僅是青山秀水，春光明媚，更重要的是一種矢志不俞，挫而彌堅的人生精神。
唐代詩人王駕也寫過一首雨后轉晴題材的詩歌《雨晴》，以殘春之景抒傷春之情，以平常景物發離奇之趣，情趣兼備，別具韻味。全詩是這樣寫的：“雨前初見花間蕊，雨后全無葉底花。蜂蝶紛紛過墻去，卻疑春色在鄰家。”詩歌前兩句扣住象征春色的“花”字來寫，以“雨前”所見和“雨后”情景相對比、映襯，吐露一片惜春之情。雨前，春臨大地，萬物吐綠，花兒含苞待放，嬌艷欲滴；雨后，花謝花飛，零落成泥，只見滿樹綠葉殘敗不全，好端端的花光春色，就被這一場苦雨給鬧殺了。由此可見詩人“落花人獨立，無語向東隅”的傷感之情。掃興的不僅是詩人，還有那成群結隊的蜜蜂和蝴蝶，這些被苦雨久困的蜂蝶，好不容易盼到麗日晴空的天氣了，懷著和詩人同樣高興的心情，翩翩飛到小園中來，本想在姹紫嫣紅中飽餐春色，不料撲了個空，小園“無花只有葉”；它們也像詩人一樣大失所望，懊喪地紛紛飛過院墻去，似乎大好春光躲藏在鄰家大院之內哩，它們哪里知道，這番一廂情愿的“輕舞飛揚”又何嘗不是癡心妄想呢？等待它們的只能是詩人不忍心點明的“竹籃打水一場空”啊！不過，我們卻從這些靈動無知、翩翩飛舞的蜂蝶身上看到了一種癡頑不改、苦苦追尋的精神，失望懊惱之余又獲得一點心靈的頓悟和慰藉，這是不是也是一種收獲呢？讀罷全詩，我只有一個小小的祝愿來安慰詩人：祝愿這些可愛的精靈們一定能找到春天，啊怕再等一個春天也行！
綜上所述，四首詩同寫雨后初晴，詩人的體驗卻是多姿多彩：蘇舜欽展示的是一種生命律動的充沛氣韻；張耒表達了發現春天，發現生命的歡悅之情，朱熹傳達的是一種走過黑暗，迎來光明的生命哲理；王駕表現的是一份美好不再，苦心追尋的失落惆悵。用心靈去體驗，用生命去交流，我們會發現風雨過后是彩虹，每一片風景背后都有一份沉甸甸的生命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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