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于四季中的童心——張睿迪

　　以下是由我的媽媽口述的四篇故事，萍子即為我的媽媽。

　　——引子

　　年逾四十的萍子忙忙碌碌尋找歸隱多年的童心，始終未果。終于有一年，在四季輪換之中，她找到了，并于之回味無窮。

　　旋轉(zhuǎn)樓梯里的春天

　　四個小小的身影滯留在頂樓的樓梯邊，嘰嘰咕咕地商議著什么。“我是大姐，我先來。”萍子的一句話結(jié)束了討論，緊接著她縱身跳上樓梯扶手，躺平了身子，調(diào)整好姿勢，手緊握欄桿保持平衡。其他三人都屏息凝神地注視著她，空氣在此刻停滯了。

　　深吸一口氣，萍子眼一閉，喃一句“走了”，手一松，便想一塊滑板一樣沖下了樓。霎時沒了影，緊接著傳來掉進稻草堆的“噗嗤”聲，樓下的老母雞嚇得到處亂跳，把雞蛋踢得四散滾去，看門狗敞開了嗓子狂吠。他們遠遠地聽到了樓下萍子說“沒事”的聲音，都大呼一口舒坦氣。此刻，屋外桃花正好。

　　深山野菜里的夏天

　　萍子可謂是個十足的“女漢子”，她因曾經(jīng)一拖鞋打爆了小叔搞不定的大蜘蛛而聞名于村里。村民們口中流傳著這樣一句俗語：萍子一笑，四害繞道。

　　“萍子，你去幫媽媽割豬草吧。”

　　“哦。”

　　“小心一點，山上有蛇。”萍子媽有點擔心。

　　“呵！那你可算是找對人了！別說是蛇了，就是虎，我也一棒子打爆。”其實萍子心里沒底。

　　萍子手里提個小竹籃，在深山老林里尋找著喂豬的野菜。蟬在一邊“吱——吱——”地亂叫，那聲音似乎是要報廢的留聲機。萍子被鬧得煩了，張口就罵：“這什么和什么呀！我一個人，還要伺候豬！要不是這天這么熱，豬也不會想吃這么多了！”的確，此時她的衣服已經(jīng)被汗牢牢地吸在皮膚上，像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

　　“嘶嘶……”“是吧，蛇也贊同我呢。”萍子感嘆道，“等等……蛇？！”一低頭，一條巨大的，褐色的眼鏡蛇正臥在萍子腳邊，高昂著三角形的頭，抖動著猩紅的蛇信子。

　　“嗚……哇！”萍子尖叫著扔掉了手里的竹籃和野草，轉(zhuǎn)身連滾帶爬地翻下山坡。一身熱血全化作冷汗，直流。哪怕山下迎接她的是同伴們的嘲笑，哪怕俗語會變成“老蛇一笑，萍子繞道”，但只要一想到那眼鏡蛇扭動的身軀，萍子就只知道往山下跑了。靜謐的山林回響著萍子驚天動地的哭聲和亂了節(jié)奏的腳步聲。

　　飄香瓜果里的秋天

　　一切都被染上了金紅，瓜果熟得透了，隔著幾米也能聞到那極齁的甜味。

　　萍子和她的弟妹們在庭院里焦急地徘徊，他們在等今子，更是在等今子即將帶回來的李子。終于，今子遠遠地出現(xiàn)在孩子們的視野里。

　　“耶！她帶了一整個樹枝的李子！我們有的吃嘍！”

　　于是一窩人推推擠擠地擁向今子，今子也向他們跑來。可惜萬萬沒想到，今子交出的竟是一根光禿禿的樹枝，只剩一個沒熟透的李子。他們面面相覷。

　　“我……我是帶了滿滿一串李子的……”今子道，“可能……掉路上了吧……”窘迫使她的臉燒的比李子還紅。孩子們謾罵著，一哄而散。

　　年糕碎屑里的冬天

　　春節(jié)已至，村民們按照慣例把家里打扮得紅紅火火。年糕作為稀客也被端上了餐桌。

　　一家十幾個人圍在桌前，覬覦著那塊年糕——它實在是太香了，還滋滋泛著油光。奶奶終于提著菜刀走了過來，昏暗的燈光下，所有人的目光匯聚一處。

　　說時遲，那時快，奶奶舞起菜刀，只悉悉簌簌幾下，小小的年糕多了幾條裂紋。再一晃那碟子，年糕便沿著裂紋綻開，好像窗外嗶嗶啵啵炸開的煙花——年糕被分成了好幾塊，幾乎成了碎屑。

　　萍子小心翼翼地夾走了屬于自己的那一塊，好像再用力一點，它就要碎了。用嘴包住年糕，它和甜味一起在舌尖花開，稍縱即逝，卻甜到了萍子心里。我以后一定要當個賣年糕的，這樣就可以天天吃年糕了。她想。

　　回憶完童年的四季，萍子滿意地笑了。她希望再滑一次樓梯，再采一次野菜，再等一次朋友送的李子，再嘗一口難得的年糕。有童心真好，可以一天之內(nèi)回味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