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調·江南

　　周莊，是一個許久不愿觸及的話題。在印象中，周莊分明就是一塊美得無比脆弱的水晶，像是輕輕一碰，記憶里的美好就土崩瓦解了。

　　我發誓絕不染指此生所邂逅最美的周莊，若是要寫，也是用自己腦子里對于周莊的第一感覺。我相信出于記憶的細膩度，第一個流露在指尖的詞語——它不會欺騙我。 憑著久遠但清晰的記憶，我確認自己曾在江南水鄉，與唯美的周莊有過一次奇遇。對于江南水鄉，就是一個煙雨朦朧的地方，淡淡的江南雨不經意細絲般穿過你的發間，流露的溫婉與柔美便淋漓盡致地表達了。

　　那時不曾覺得有多么驕傲于我曾那樣久久駐足于一個水墨畫里的地方，但爾后看每一個水墨畫展，每一個人描述的人間仙境，卻都分明與夢中的江南水鄉重疊了。

　　湖畔垂柳，淡淡疏煙，船家清麗的嗓子，一曲婉轉悠揚的小調，雨絲細細密密地落在船篷和水面上，層層漣漪下的世界一如玻璃般透明而清澈。 透過顫顫的倒影，看見的仿佛是那些多愁善感的江南女子，撐一把油紙傘，裊裊婷婷從古樸的橋上走過，一曲《南鄉子》，字里行間滿是江南：“乘彩舫，過蓮塘，棹歌驚起睡鴛鴦。游女帶花偎伴笑，爭窈窕，競折團荷遮晚照。”

　　還記得在周莊留宿時居住的老式客棧。很古樸很典雅的氣質，很整潔的床鋪和古老的木質桌椅，傳遞出此地經年不變的古典之美。休憩在這兒，又念起那句“小軒窗，正梳妝”，窗外的小橋流水，很是恰到好處地延伸著周莊這溫潤如玉的氣息。 民居都是一樣的青瓦白墻，斑駁剝落的痕跡，不知是在哪里見過的句子，很恰如其分地擱置在這里——“依稀以‘遲暮的美人’作喻”。

　　看著古老的此景，似乎覺得自己就是那時撐一把油紙傘走過的江南女子，看看自己手上的相機，卻又不忍心用快門來破壞這無暇的美感，不忍心用現代去褻瀆這一幅屬于永恒的古老水墨畫。跟鋼筋混凝土比起來，這周莊的小宅，她們或許是太脆弱，太柔和，卻用這樣的脆弱和柔和，勾去了整日在鋼筋混凝土中游走的人們的魂魄，她們用這樣的脆弱和柔和，輕巧地成為洗凈污垢的心靈驛站，在人們紛紛從鋼筋混凝土中逃離時，完美地扮演了一個絕佳的逃逸之地。 ——盡管她們知道，人們總是要回到那灰色的地方，她們卻不介入這場紛爭，以一個弱女子的裊娜姿態，又是默默地，寧靜地在原地，保持著脆弱與柔和，時刻等待著以心出發而逃離的人們。

　　小宅是美的，調子也是美的。不知是什么水養育了這一方兒女，人人唱歌如夜鶯百靈一般清脆。不說那年輕的男男女女，單說乘船水上游的時候，那船家是個中年女子，看起來似乎四十多歲，樣子很精干，除了招客，對于生人也是頗為靦腆的，不怎么多說話，我們唧唧喳喳地和她說話，她卻只是笑笑，要么也點點頭，要么也說幾個字。

　　我們想聽她唱歌，她慌張地擺手說自己唱歌不好聽，幾經勸說，還是柔柔地用方言唱了幾句小調。歌詞不大明白，調子里那種溫和的旋律，我們倒是都心領神會——那分明是江南水鄉獨有的水調，每個音符里都浸滿了古老周莊的柔美，都淌遍了江南水鄉的秀麗。 導游的妙語連珠，勾勒出的故事和傳說都是周莊的剪影和碎片。拼湊起來，是一個周莊，是那個夢中流連不去的周莊，是那個畫里炊煙裊裊的周莊，是那個江南山清水秀的周莊，是那個女子含煙似露的周莊，是那個橋下細水長流的周莊，是那個船兒飄飄蕩蕩的周莊，是那個手心呵護如寶的周莊。不知怎的，心里便生出一個美麗的比喻。

　　倘若是以林黛玉為喻體，倒也有幾分神似。黛玉的弱柳扶風，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不就是一地化作碎片的周莊么？再加上葬花的惆悵和凋零的失落，就像是從斑駁的青瓦白墻上剝落的年華本紀。 走出周莊景色的剎那，恍惚覺得自己像是剛走出了一幅價值連城的水墨畫，畫中的青瓦白墻剝落了歲月的煙火，墻邊的女子撐著油紙傘在小橋上走，橋下的小船兒上船家唱著一曲悠揚的江南水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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