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你人生萬水千山

　　有這么一本書，在我床頭已放了好多年。燈光染上不再嶄新的扉頁，透著昏黃的光澤，看到便覺得安心。三毛二字被照得忽暗忽明，書面上的女子眼中有種粗糲的滄桑，映著千山萬水的顏色。

　　幼年時便開始讀這本書，只覺得有趣好玩。那文字是動態的，見過陽春三月的潺潺流水嗎？叮咚作響，透著略帶寒意的幽幽的藍綠意。一束陽光射下來，折出千萬道光影，框住水底七彩斑斕的瑩瑩的鵝卵石，游移著，晃動著，是水波的花紋與形態，時而舒張，時而匯聚，絲絲縷縷像是麥芽糖拉出的糖絲，長著新羽的雛鳥在黎明破曉的歡愉鳴叫。靈動寧靜的敘述就像這樣，吸引住了小小的我，在書中一泡就消磨了一下午。那時時光走得沉穩緩慢，只身而行的寂寞孤獨是如此的令人心動。三毛講自己的故事，感覺離我那么近，使我感同身受。她說她幼時嗜讀書，驚異于那樣沒日沒夜竟沒有看瞎了眼睛。五年級上課竊讀《紅樓夢》，頓然領悟何謂“境界”，像看過滄海桑田，如癡如醉。真是不瘋魔不成活。這與我何其相似？猶記窮冬烈風，午夜之時，我赤足光腳摸索著起身，偷爬起來竊拿了這本擺在床頭的書，蜷在陽臺上，打開玻璃門，任北風呼嘯而進，冷氣從皮膚鉆入關節。伴一輪皎潔的明月看這本書，“月近人”也照不清這油墨字，卻更增加了一份神秘感和刺激性。看到這段，覺得自己似她一樣的癡，不由抿嘴竊笑。凍得雙腳冰涼也不覺得冷了。她是癡人，我也學她癡，全神貫注，無欲無求，她教我那樣專注認真做一件事。她說些散文故事，按時間順序排好，雖不緊密，但也連貫。我便愈陷愈深，不可自拔了

　　后來，我來到一個陌生的環境。周圍環境忽然改變，使我變得羞澀，畏畏縮縮，萬事都往后退。那時要自我介紹，我站在講臺上，只覺得雙腿發軟，嗓子里哽住了，什么聲音也發不出來。看著五十多雙眼睛目光灼灼地盯著我，我用手撐住講臺，才不至于跌坐在地上，鼻子緊張地發酸，幾乎要哭出聲來。那時忽然想起三毛。想起她在學堂受辱，逃學到公墓讀書。她說：“世上再沒有跟死人做伴更安全的事了，他們都是很溫柔的人。”后來她休學在家，給自己的心，上了一把鎖，時間的積累讓它銹跡斑斑。她像一片被季節遺失的葉子，找不到年代，記不住往來。她解放了自由，卻囚禁著自己，每天只看那四角天空。她書寫著才情，埋葬著自己，迷惘在歲月的年輪中。她對外界春去秋來一無所知。直到，白先勇將她的《惑》發表在《現代文學》上。她的生命才終于有了顏色，她穿上了玫紅色的皮鞋，終于愿意與春風相識。像是瞬間了然了。她用了六年的等待打開了自己，綻放自己。她如此才情，若是不表露，卻也展現不出。她的文字從這時開始變得灑脫，她從羞澀自卑中蛻變成堅強自信，迸發出的光芒深深震撼了我，即使這過程如此漫長又如此堅毅。在我心里，似火山爆發，隕石墜落。我也應該變得自信，充滿勇氣。機會終究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我要當自己的伯樂，學會展示自己，才能煥發出灼目的光芒。終于我張開了嘴，試著對上同學的目光，慢慢講出了自我介紹，迎著一路掌聲回了座位。我開始積極參與，盡力嘗試，勇敢拼搏，我學會不再膽怯，不再內向害羞，在文字間透露不服輸與自信，讓我次次不甘于生活的安排，一次次與命運搏擊。三毛變得灑脫隨性，是因她執著于遠方。而我所鐘愛的就在眼前，就在我的筆下。于外，我變得成穩大氣，臨危不亂；于內，我的內心，思想在翱翔，馳騁在更遠更高的廣袤的天空。

　　再后來，大概就是現在這般年紀了吧。這本書還是在讀，讀她孤身一人，背著行囊上路。寂寞如蝶，孤獨如雁，去尋那遠方。初讀時只覺得是她心中對外界的憧憬才踏上此路的。想見那紅塵十丈，探那外面五光十色世界的新奇，想親近那自然萬物，是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為了山間輕流的小溪，為了寬闊的草原。跟著她，見了幾分外面的世界的顏色，當過幾回“瓦倫西亞的月亮里的人”。這個年紀慢慢便抑制不住渴望去流浪，脫離著世俗人間的想法，卻又被學業，家庭所束縛，掙脫不開，怨天尤人。她的故事還在講，她那時正認識了荷西，他們用六年錯過，用七年相守相依，用一生來懷念。三毛在沙漠中筑起了他們的愛巢，靠撿拾在沙漠中發現的小玩意兒一點一點填充著他們租來居住的那間小屋，本是那么虛無狹小的房間，被她用心，用愛，隨時間流逝慢慢充滿。后來，有人見了他們的屋子便驚嘆，贊為沙漠中的綠洲，還拍了照。忽然明白踏遍千山萬水的她追尋的不過是一個真真的歸宿，若找不到，她便一直走一直走。歌里唱的沒有錯，她的故鄉在遠方。而我，父母在身旁，家就在原地，又何苦爬山涉水越過千萬里，跨過千百年去那遙不可及的遠方呢？我便守著自己的家，伴著父母，安然度過一生吧。后來，荷西去了，她寫下了夢里花落知多少。她在荷西的墳旁，一遍又一遍的漆著十字架，漆著四周的木柵。緩緩地，緩緩地，靠在荷西墳旁的樹上合上了雙眸。“荷西，那么讓我靠在你身邊。再沒有眼淚，再沒有慟哭，我只是要靠著你，一如過去的年年月月。我慢慢的睡了過去，雙手掛在你的脖子上。遠方有什么人在輕輕的唱歌——”我看著，不覺痛徹心扉，肝腸寸斷，她選擇流浪，選擇遠方，得了個“世上風景都看遍，人間五味皆嘗盡，愛恨情怨已了斷。”在選擇時便要知道要承受這種痛。我在她的文字中，從一個懵懂少年，初嘗人間苦楚。

　　《三毛散文集》陪了我好多年，靜靜地躺在床頭，也在我的心中常年占了一個位置。讀你人生，萬水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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