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字作文回憶青春

　　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題記
　　四月快結(jié)束時，父親開始不斷回顧自己的青春往事。他并無意講述一個完整的故事，只是躺在床上叨叨著，微瞇起眼，臉上始終帶著渴睡的痕跡，似乎在做一場不絕長夢。父親的口才很好，可是現(xiàn)在，他聲音含混，說出的話顛三倒四，讓清顯聽起來很吃力，但她還是聽懂了。清顯聽見父親說年輕時在山路上背書的日子，騎自行車去縣城求學(xué)，以及一個個朦朧的清晨，他躺在田壟旁看到朝陽擁抱連綿的青山時，心中升起怎樣的豪情。
　　清顯聽著，腦里浮現(xiàn)出父親年輕時的模樣，他穿白襯衫和青長褲，眼里迸發(fā)出青春期獨(dú)有的純粹光芒。這幅畫面太過生動，以至讓她感到恍惚，盡管現(xiàn)在的父親躺在一張靠窗的病床上，窗框上豎著一根根威嚴(yán)的鐵欄桿，是為了防止情緒不穩(wěn)定的病人墜樓。
　　“閉上眼就能想到原來讀高中的樣子……”他說著，稀飯順著嘴角涎下。“先吃飯，吃完再講。”母親柔聲，用手絹擦他的臉，父親還是說得不停。不光父親，和他同一病房的包工頭也在回憶青春，他說著自己年輕時怎樣胸揣遠(yuǎn)大理想來到城市，又是怎樣從一個小工人干到今天。說來也怪，曾是大學(xué)老師的父親，此刻倒和那位包工頭最有共同語言。他們歪過頭遠(yuǎn)遠(yuǎn)地談天，絮絮說著
　　“日子真像流水。”“還真是，我記得昨天還在河里游泳呢。”兩個病人瞇起眼，直直躺在病床上，窗外云端上翻騰著馥郁春光。
　　清顯常常陪伴父親，聽他說很久的話，她總隱隱覺得，現(xiàn)在的父親并不在乎聽自己講話的人是誰，他只是陶醉于訴說的過程罷了。
　　有一次，她給父親背誦剛剛學(xué)過的課文，明人張岱《湖心亭看雪》。疙疙瘩瘩背完后，父親轉(zhuǎn)個身，又?jǐn)鄶嗬m(xù)續(xù)說開了：“高中時，喜歡一個人躺后山坡上讀古文。還記得讀完《湖心亭看雪》，突然感到背脊陣陣發(fā)涼，好像一下子，懂得了張岱的寂寞吧……一個人在湖中間看雪，怎能不寂寞呢？”父親閉著眼，他的聲音輕得像從遠(yuǎn)處傳來，“可是，曾經(jīng)那個不諳世事的少年，怎么會懂呢。現(xiàn)在，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清顯迷迷糊糊聽著，不能完全理解父親的話。此時，她正讀初二，擁有最豐饒的青春，周身沐浴陽光。清顯坐在明亮教室里朗聲念書，體育課繞著操場一圈圈奔跑，和朋友坐在香樟樹下談天說地，這些時刻是真實，每一次大笑與煩惱，都是活在青春的證明——可總有些瞬間，譬如，站在走廊上風(fēng)拂過臉，聊天時的短暫沉默，和朋友的影子躺在落日中……都會讓她猝不及防地想起父親。一面是明朗繁盛的青春，一面是清冷的白色醫(yī)院，這兩者當(dāng)真存在于同一時空中嗎？
　　清顯原以為青春是充滿源源能量的，匍匐于面前的，是海，能讓少年變得無所畏懼，但是父親的病卻硬生生在青春的金鐘罩上鑿開口子。化療，藥物，醫(yī)療器械，手術(shù)刀碰撞時的聲響——這是年輕的清顯第一次同死亡面面相覷。青春再光輝，也禁不住死亡氣息侵蝕，像夏日突然滲進(jìn)冬的冷氣。她不禁感到自己的微小，與面臨不可知未來時，青春的無比微小。她總想問身邊的朋友們：你們是否感受到自己，抑或青春的微小呢？不會的，你們沒有直面生命的訣別，又怎會知道青春究竟是真實的，還是虛妄？
　　可就算觸碰到死亡微涼氣息的清顯，亦是懵懂的。她始終難以將青春同重病的父親聯(lián)系到一起，始終無法明了人間的微小與龐大。她并不能在青春中，獨(dú)自一人學(xué)會接受無常。她所做的，不過是困惑下去，與學(xué)會成長。
　　清顯一天天過著，漸漸，杭城步入梅雨季，空氣彌散濕潤的腥氣。父親說話的時間越來越少了，他平躺在床，面帶氧氣罩，終日沉于一場接一場的夢寐。偶爾，他動動唇，吐出幾個破碎的詞語，有如夢囈。清顯感到一面透明罩從天而降豎在自己同父親之間，她離他，愈發(fā)地遙遠(yuǎn)。而旁邊的包工頭病情突然惡化，嘔吐不止，大小便也連連失禁，他被送入重癥病房后，原先的病房便只剩父親一人了。清顯和母親便日日留在醫(yī)院里守護(hù)父親，母女睡在椅子上。
　　五月初，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父親突然醒來了，清顯和母親連忙圍到床邊。他的精神很好，倘若忽視那一身藍(lán)白病服與過分瘦削的面頰，他仿佛一位氣色不錯的中年人。父親的眼里蒙上一層灼灼的光，他靠著床，最后一次向著妻子女兒說起自己的青春：“年輕時吧，半夜里和同學(xué)一口氣爬到山的最頂上，坐在一片松樹林下談天，大家都在等日出呢。想不清聊了多久，大家都困得想睡覺。就在那時候，太陽卻忽地一下，從沉睡的山巒下升起來了。不一會就貼在天上，大放其明呢。”
　　借著窗外幽暗的冷光，清顯似乎看見父親蒼白面上浮現(xiàn)出晚霞時分濃墨重彩的輝煌，顏色明艷煽情。“怎么說？我原以為青春就像太陽升起的那幾分鐘，微小短暫，把世界從夜里解救，一點(diǎn)點(diǎn)變得明潤。此后的人生，不過是青春延續(xù)罷了。但現(xiàn)在，我卻覺得人生倉促，青春才是漫長的。”
　　滿世界的冷雨都向地面傾瀉，清顯注視父親，凝視他面上的陰影與煌煌。耳里灌注進(jìn)雨聲，但她卻在嘈雜的夜晚，第一次感受到空寂——青春的空寂，與生命的空寂。那一刻，她驀地想起南懷瑾《佛經(jīng)》上的四句話：“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不知為何，她腦袋里浮現(xiàn)這樣的畫面：年輕的父親身穿白襯衫，獨(dú)自站在大雨傾盆的夜晚。也是那一刻，清顯突然感到剎那便是永恒，微小便是龐大，青春易逝，年輕的靈魂堙沒太快，但這一切，永遠(yuǎn)都是能同命運(yùn)隅頑抗的力量。
　　點(diǎn)評：一邊是瀕臨死亡的父親，一邊是陪護(hù)在側(cè)、正值青春期的女兒，父親的寂滅和女兒的閃耀互相映襯，折射出作者對青春、生命、死亡等終極問題的思考與探尋。小說筆法老道，敘述自然流暢，整體透露出一股玄想的藝術(shù)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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