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詩歌欣賞
這是一場關于死亡的葬禮。
我叫靈安,他們說我是個災星。
1994年，我3歲。爺爺死于肺癌。
那時對于死亡這個詞太生疏，因此，我唯一能夠記起的是，那一年，我坐了一次黑色轎車。
1995年，我4歲。外婆死于心臟病。
漸漸對于死亡似懂非懂。不過我知道了，送走爺爺和外婆的大卡車叫作靈車。
1997年，我6歲。爸爸、媽媽、奶奶死于墜機。
飛機在大海的上方飛行，突然就莫名地墜落，沉入大海。尸骨無存。我般到了外公家。
1998年，我7歲。外公死于酒精中毒。
僅僅喝了些許的酒，就一睡不醒。我開始恐懼死亡，也恐懼自己。
2000年，我9歲。小姨的死因和外婆一樣。先天性心臟病。
那是我搬到小姨家之后的事了……
終于明白，我，只是災難。仿佛連一只被我觸摸過的黑貓，也會死掉。
死亡。尸體，靈車，殯儀館，骨灰，墳。
自從進了孤兒院，每天夜里，我就開始不由分說地夢見它們，夢見死掉的人，以至于那只想象出來的黑貓。
這些事物在我腦海里的印記無與倫比。
我開始崇敬死亡，它竟可以把活生生的人變得那么，支離破碎。只是我并不想死。原因？我不知道。
于是我開始喜歡獨自呆在孤兒院里最小最暗的那間屋子。那里有窗戶。我凝視窗外，期待靈車經過。
嗜痂成癖。
時間隨之流逝，不留余地。
2002年夏天的某一日，我一如既往地找尋靈車經過的痕跡。窗外是雨，傾盆大雨。除了雨的聲音，什么有聽不見。以至于身邊多了一個人
，我也無從知曉。只是那天我們并沒有任何交談。或許是因為雨，也或許是因為我們太過于沉默。
之后的每一天我都見到了她，我好奇，好奇她總是出現于我常出現的窗邊。我不過問，我不是一個善于交流的人。我們之間的第一句話是
她還的口。她說，我叫雙芒，今年13歲。我是因為父母雙亡才來孤兒院的。你叫什么？我對你很好奇，我觀察你很久了。我驚愕，強笑。竟然
會有人注意到我。我說，我叫靈安，11歲，我是一顆災醒，你還愿意和我說話嗎？雙芒皺皺眉頭，說，無所謂，但是你要告訴我為什么喜歡看
窗外。雙芒的問題像一根針，沒有誤差地刺進腦海。所有的記憶瘋狂倒帶。終究我告訴了她一切。關于死亡，尸體，靈車，殯儀館，骨灰，以
及墳。還有窗外的某些痕跡。
雙芒靜靜地聽我講完我所有的故事。她哭了。她對我說，我們都是被拋棄的孩子，上帝不會讓我們輕易地死去，上帝會憐惜我們的……然
后我有哭了。我記得我不是一個愛哭的孩子。
那以后的日子我不在孤單。雙芒每天都會陪我呆在黑屋，只是凝望窗外的時間減少了。大多時候，我開始學著看書，看一些深奧的文字，
它們是雙芒的最愛。這些書雙芒只借給我看。雙芒是個才女，她會寫文章，她的文字總會滲透到我的心去。她說她想出書。我說好，我等著看
。漸漸發現我也愛上了文字，就像當初敬畏死亡一樣，迷戀那些叫做文字的東西。我也開始寫，寫下我走過的路。那間萎靡的.黑屋子成了我和
雙芒的文字的起點。
2005年依始，雙芒像得到糖果的孩子般一臉興奮。她抓著我的手，不停的搖動我的手，她說，靈安，你知道嗎？我的書可以出版了！我的
努力沒有白費！我也興奮，我和雙芒一起開心。那年春末，我發表了我的第一篇文章，關于我，關于死去的人，關于雙芒的。
我和雙芒在2005年的冬天沒有猶豫地遞交了離開孤兒院的申請，臨走前，我們許下了同樣的諾言——
我們要買下這所孤兒院。
總之，2005年我幸福異常，快樂異常。因為雙芒，因為文字。
那年，15歲的雙芒陸陸續續開始出書，13歲的我亦陸陸續續地投稿。
我和雙芒一同擠在30平米的屋子，我們以姐妹相稱。
牽手，擁抱，親吻臉頰。這些情侶間才會做的事我們也會做。只是在我們心中的彼此只是姐妹，因為我們都是缺少親人的愛的孩子。這些
是理所當然的。我們都長大了，至少，大于同齡人。雙芒甚至說我們早熟。呵呵，也許是吧。
生活就是這樣極其平靜地延伸。日子久了。某一天雙芒對我說，我想我媽媽爸爸了，怎么辦？我聽了就開始哭。莫名其妙地哭。我沙啞著
嗓子對雙芒說，我們去掃墓，好不好？
2006年的清明節，我和雙芒都去了墓地。這是我第一次獨自來看我的家人。媽媽，爸爸，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小姨。我向他們深深
鞠躬。沒有畏懼，沒有恐慌。我想，我是真的走出了死亡的陰影，托雙芒的福，托文字的福吧。
回到家已經下午4點多了，雙芒還沒有回來。我以為她會去出版社討論她的書。
所以我沒有感覺任何異樣。我做了晚飯，等待雙芒回家。
可是——
晚上沒回來，第二天沒回來，第三天……
我漠然地站在樓道里，不知道該干什么。
門口小攤的女攤主看見了我，她示意讓我過去。她遞給我一份昨天的報紙，接著，接著我看見了雙芒，是她……
當我艱難地睜開眼，四周只有白色，一顧刺鼻的味道令我感到惡心。這里是醫院！那雙芒呢？她出現在報紙上，接著，接著……、
她是你的朋友吧，真的很不幸，她已經逝世了。哎。這是女攤主的聲音。她說雙芒死了？！怎么可能！我拼命搖頭，拼命說不可能。
為了救一個女孩，被車撞了。女攤主無奈地說。
終究還是發生了。我所不期待的事。我無力掙扎。
2006年，我14歲。雙芒死于車禍。
這只能注定一件事——
我只是一顆災星。
2007年，我開始頻繁出沒于醫院，雙芒的死使我受到了過大的刺激，到達我心臟無法承受的地步。
我申請了遺體捐贈，我做好了死亡的準備……
2007年，我15歲，我死于先天性心臟病。
沒有尸體，沒有靈車，沒有殯儀館，沒有骨灰，僅僅有的，也只是一座空曠的墳。
——
親愛的雙芒：
對不起，我們共同的諾言，我無法幫你實現。但是我也要謝謝你，謝謝你的文字，謝謝我們的2005。
我們來生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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