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獲的不僅僅只是一次道歉散文
生活中，我們說過抑或聽過最多的三個字不外乎是“對不起”，說的多了聽的多了，就習以為常地認為它只是一種道歉時的禮貌用語而已。然而很多年前聽過的一次“對不起”對我卻非比尋常，至今還記憶猶新，因為這不僅僅只是一次道歉。
那是1997年2月，我從縣衛校畢業后，以實習生的身份進了我們縣的縣人民醫院，度過了半年多的實習生涯。
實習生歸醫務科管。我被分到住院部，先后去過五官科、婦產科、外科、內科和兒科。由于我自己的原因，門診部、骨科、傳染科沒有去，錯過了全面學習的大好機會。在后來多年的臨床工作中，我始終覺得對一個學醫的人而言，實習階段至關重要，甚至對以后走向臨床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沒有跟著老師實習的經歷，我不知道自己走向臨床該如何面對病人！空洞的理論只有通過認真的臨床實踐才能夠融會貫通。
縣醫院是我們縣的醫療中心。在當時，無論在大夫的實力上還是醫療設備上都是相對較好的。不要說是本縣的病人，就是鄰縣來我們縣醫院診療疾病的人也絡繹不絕。我記得當時的外科大夫席孝明老師發表的學術論文《藥物灌注療法治療肝膿腫》、《急性壞死型胰腺炎手術方法與時機的研究》受到醫療界權威人士的重視和認可。我印象席老師的《藥物灌注療法治療肝膿腫》還應邀在國外做過學術報告。當然還有其他大夫的學術成果。要我一一列舉的話，還真的是想不起來。不過，作為莊浪人，尤其是學醫的莊浪人，我為家鄉有這樣的醫院和一批優秀大夫感到自豪和驕傲！
在這里，我目睹了常見病和疑難雜癥；接觸了不同專業的大夫；認識了來自不同衛校、醫學院、醫科大的實習生，還有基層衛生院的進修大夫。無論那個科室都少不了漂亮能干的護士們，在醫院這樣繁忙而又責任心極其強的工作環境里，她們無疑是一道靚麗的風景線，就連我們這樣的小小實習生都會悄悄的對她們評頭論足。其實那時候在醫院，相當一部分大夫的愛人是護士，可能是因為志同道合吧！也或許是“近水樓臺先得月”的緣故。他們的結合才更顯得醫院像個“大家庭”了。這對醫院來說無疑是留得住人才的最好辦法了。
在五官科，已故蘇發祥老師對我講這講那，第一次把在書里沒搞明白的瞼結膜、球結膜、穹窿結膜、五層角膜、睫狀充血、混合充血、周邊充血弄清楚；第一次把書里沒搞明白的淚小點、淚道、鼻淚管、鼻咽管弄清楚；也是第一次在手術臺上看他摘除眼球。在外科，實習生最怕跟郭振亞老師查房，因為他會當著病人的面問實習生好多醫學知識，幾乎所有的實習生都不放過，盡管郭老師是個非常和藹的大夫，幾乎不當著病人的面數落我們實習生，但是在眾目睽睽下回答不出問題是件極為尷尬的事兒。這時候他就會結合病人的病情耐心詳細地講解起來：“例如就拿闌尾炎來說，藥物保守治療的只有急性單純性闌尾炎和慢性闌尾炎這兩種；而急性化膿性闌尾炎、闌尾周圍膿腫以及壞疽穿孔性闌尾炎是急需外科手術治療的疾病，如果采取保守治療就是貽誤病機、草菅人命。”這樣在病房面對面學習起來如醍醐灌頂。在婦產科，我見到了全科的醫護人員搶救新生兒蒼白窒息的全過程，在母子平安后，張淑琴老師擦著額頭的汗笑著對參與搶救的實習生說“遇到這樣的特殊情況，一個人有多大的能耐都是無力回天的。今天的情況對于你們來說教育意義非同凡響�！痹谝院髧页雠_“降消項目”后，我倒認為這不是“搶”我們廣大農村醫務工作者的飯碗，而是對我們工作的保護。
眾多科室里，我在兒科時間最長，也最難以釋懷。當時的縣醫院，內、兒科的醫生辦公室合并在一起。我分到兒科，帶我的老師是李建璽主任。兒科共有三個大夫，其余的兩個是蒙文成老師和聶芳娥老師，我實習時蒙老師去北京進修，直至我實習結束也未曾謀面。李老師長我幾歲，跟我一樣，鼻梁上架著一副近視眼鏡，只是眼鏡的顏色和度數不一樣；他留著短短的頭發，絡腮胡刮的干干凈凈，看起來有一種學者風范。他很少跟實習生主動交流，實習生也在他面前顯得比較拘謹。他所接收的病人的病歷都是親力親為，寫完病歷就是看書，拿起書很快就能夠進入學習狀態，完全不受外界環境的'影響。常言說：“掐掐算算內科，馬馬虎虎外科�！逼鋵崈嚎朴盟幈葍瓤聘鼑乐�。李老師把所有的常用藥，兒童每公斤體重多少純熟到我們無法想象的境地。他開完處方下完醫囑，都要仔仔細細復查一遍。他帶的實習生有四個：一個是西安醫科大的學生小杜，是個男生；兩個是平涼衛校的學生，都是女孩子。一個叫李芳紅，另一個叫李嬌紅；還有我，當時已經是一個孩子的父親了。我穿的白大褂沒有什么標志，他（她）們的白大褂左胸衣兜口上方寫著醒目的學校名稱。要不是一護士大姐在跟我調侃中說漏嘴，我居然不知道自己借的“白大褂”是廚師的工作服。我們走在一起，我的年齡確實是大了點，人又木訥，再加上廚師打扮，愈發顯得與他（她）們“道不同不相為謀”，甚至有辱天使之職。他們幾個的確很勤奮，來的最早走的最遲，積極查病房，主動寫病程記錄，適時反映患者治療前后的病情變化，有空兒就相互討論或者查閱工具書。我在他（她）們之間只有聽的份兒，要么沖他（她）們友好的笑笑以示尊重。李老師對他們幾個的表現比較滿意。西醫處方中的好多藥名用拉丁文書寫，我沒學過醫學拉丁文，就連看處方都很費勁，在他（她）們眼里我就是個白丁。其實那段日子我非常地刻苦，每晚我都要結合當天檢查的病人，有針對性地翻閱大量書籍，不斷地消化和吸收自己沒有接觸過的東西。由于他（她）們表現優秀，李老師也就無視我的存在。每天早上主管大夫都要查房，李老師檢查完后，他（她）們不客氣的互遞眼色跟在李老師后面逐一檢查，生怕我搶在他（她）們前面，看來“謙讓”這個詞語的真正意義他（她）們沒完全學明白。當我檢查時，李老師跟這三個實習生早已走出病房。家屬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我知道我不是在學著檢查病人，而是學著自取其辱。我走出病房，走廊里是李老師跟他的三個得意弟子講查房情況。我還是默默地站在李老師身后，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實習生，只是我掩飾不了交感神經在臉上的過度興奮。
尊嚴是個人的，只要自己不丟永遠都在！
適逢星期日，李老師休息。值班的內科劉大夫在下午快下班時，收住一位10來歲左右急性右上腹疼痛的患兒，安在李老師的病房。劉大夫開了B超單子和相關生化檢查單子以后，囑咐家屬趕快檢查。然后在臨時醫囑上開了一組青霉素，一組能量。
星期一李老師按時上班，劉大夫交完班后，李老師直接去病房檢查新入院的患兒，此時檢查結果B超提示：膽道蛔蟲癥。生化檢查白細胞計數偏高。由于劉大夫做了對癥處理，孩子疼痛癥狀緩解了些�；蒯t辦室，李老師下長期醫囑，李芳紅根據李老師的口述給患兒家屬寫取藥處方。除了把青霉素換成氨芐青霉素之外，其余的藥跟劉大夫開的一模一樣。
李芳紅在家屬拿走處方后，不解的問李老師：“都是差不多的消炎藥，為什么把青霉素非要換成氨芐青霉素？”
李老師放下手中正在看的《中西醫結合雜志》反問道：“你說為什么？”
李芳紅紅著臉不好意思的搖了搖頭，聲音壓的很低，我坐在她旁邊所以還是聽見了，她說了三個字：“不知道�！�
李老師微微地笑了笑說：“李嬌紅，你說為什么？”李嬌紅本來白皙的臉蛋通紅起來，什么也沒說，只是把頭埋的更低了。
李老師只好寄希望于小杜了：“小杜，你是本科生，你該能說上吧？”小杜吐了吐舌頭，沉默不語。李老師嘴角微微上翹，也沒講他為什么要把青霉素換成氨芐青霉素，繼續拿起了放下的《中西醫結合雜志》看了起來。
“我能說嗎？！李老師。”我的聲音很洪亮，情緒激動的有些失態。
《中西醫結合雜志》從李老師手中滑落了下來，他怔怔地看著我，目不轉睛的樣子，我的發問似乎讓李老師無所適從。
“你說，我聽。”李老師的視線一直沒離開過我，他的樣子很嚴肅，也很認真。
“第一，青霉素和氨芐青霉素都屬于β內酰胺類抗菌素，都有抗革蘭氏陽性球菌的作用。第二，青霉素是窄譜抗菌素對革蘭氏陰性桿菌無作用；氨芐青霉素是廣譜抗菌素，對革蘭氏陽性球菌和革蘭氏陰性桿菌都有抗菌作用。第三，蛔蟲寄居在人體的小腸，腸道致病菌80%屬于大腸桿菌，當蛔蟲到達膽道它身上帶的仍然是大腸桿菌，患兒血象增高，說明膽道感染，所以需要抗菌治療，因為青霉素無抗桿菌作用，只能用抗桿菌的藥。第四，選用氨芐青霉素的原因還有氨芐青霉素在膽汁中分布濃度最高，能夠呈現有效的殺菌濃度，再就是在所有的抗革蘭氏陰性桿菌的藥物中，氨芐青霉素不良反應最輕，更適宜于兒童�！蔽仪宄臄⑹鐾晡业挠^點。我自認為我的解釋是合乎邏輯的。
“你們三個聽見了嗎？小柳說的很全面，我沒有任何補充的。”李老師第一次表揚了我，而且是當著他（她）們的面。我有點喜不自勝。
“對不起，小柳，我錯看你了�！睆乃嬲\的道歉里我明白了任何人對知識是應該尊重的。
一股暖流隨著我的眼球在眼眶滾動，李老師在我眼前變的晶瑩剔透。我看見他會心地笑了，嘴角上翹了好一陣子。那么的和藹，那么的親切，那么的偉大。
在以后實習的日子里，李老師也特別關照我。手把手教我如何用指腹摸小兒的肝臟；如何用聽診器聽肺部的呼吸音；如何聽正常心臟和鑒別幾種常見的心臟雜音；如何區分幾種常見小兒急腹癥；就連查完房如何用肥皂洗手洗聽診器來消毒都跟我說。我離開兒科時，他特意交代了我走上臨床需要注意的，以及他個人搞臨床的一些經驗性知識。那幾個實習生再也不像以前那么疏遠我了，在一起懂得虛心和謙讓了，我們之間有了許多的共同話題。
從醫這么多年來，我經歷了許許多多風風雨雨：有成功的喜悅，也有失敗的痛苦；有職業的神圣感，也有對職業的抱怨。但我總相信自己有能力把自己的工作干好，而且一直堅持下去。
多年了，回想起在兒科實習時那段日子里的人和事，便記錄了下來。與其說是我那時候收獲的只是一次道歉，還不如說從那時候起我收獲了一份做人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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