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的眼淚散文

　　爺爺已經昏睡了兩天兩夜，兩天兩夜里滴水未進，看來老人家已經沒幾天活頭了。爸爸便通知了尚在城里忙碌的我，說沒有一個孫子在身邊，讓我替孫子輩們回家看爺爺最后一眼。說道此處,爸爸已經泣不成聲。我便急急忙忙扔下了手中的活計急急忙忙往家里趕。

　　爺爺88歲了，現如今兒孫滿堂，好幾個孫子都已經先后考上了大學，并且陸續分配了工作；還有一個在一中讀高三，每次考試都是全級第一，看來今年有上北大、清華的希望。曾孫也有幾個，遠房的、近親的，有的已經讀初中，有的正在牙牙學語。按道理爺爺可以安然地閉眼了。他的成就就是有我們這些繁盛的后輩。試想如果沒有爺爺，哪來我們這個強盛的家族？

　　當我匆忙趕到家里的時候，三媽告訴我說爺爺剛才醒了，并且還認得人，能一個個叫出大家的名字；不過不是那么迅速，總是要仔細端詳好些時候。我于是急急地來到爺爺的榻前，他的眼睛睜著，胳膊上打著點滴，姑姑、奶奶在旁邊伺候著。

　　爺爺您究竟怎么了？幾天沒見您咋就成了這個樣子？記得上次回來的時候你還同我談八卦，說佛學，談天下形勢，這才幾天您咋就躺下了，并且已經睡了幾天幾夜。你不冷嗎？你不孤單嗎？我抓緊了爺爺的雙手，差點沒有止住自己的眼淚。“你是九全？”我點了點頭，“去給九全做飯去吧！孩子八成已經餓了�！睜敔敶叽倥赃叺哪棠陶f。我終于沒有忍住我的眼淚，爺爺睡了兩天兩夜，醒來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按照慣例督促奶奶為我做飯，我說我已經吃過了。爺爺好像聽懂了我的話，便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端詳了我好久好久。突然他流淚了，是一顆圓圓的、晶瑩的淚珠，是從右眼角擠出來，就那么僅有的一顆，就靜靜地站在臉上，久久不愿散去。最后爺爺又睡著了，奶奶才用衛生紙將它試去。

　　爺爺為什么要流淚呢？他是怕了嗎？怕此去一路的孤寂，怕此去一路的黑暗？他只是靜靜地睡著，一句話都不說，他到底心里在想些什么呢？他咋不說出來呢？他能認出我就說明他至少還是清醒的。我們多么希望他能夠同我們繼續談天說地，聽他唱秦腔段子和高山戲。可他只是不語，要么睜開眼來看看我們，要么就總是那么安祥地睡著，我們都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只是一回回地看那一粒粒滴下的藥水，希望那只是神水，能夠立馬讓爺爺從床上坐起來。他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一會兒紅里透著白。

　　爺爺為什么要流淚呢？偏偏是在我到的時候，從大家的情緒里我分明能夠感受到他們都在嫉妒我。只有我到了，爺爺才安排奶奶為我做飯，只有我到了爺爺才流淚了。為什么他們就得不到這種殊遇，我究竟同爺爺之間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呢？

　　1972年我滾落在一片席炕上。當大家都為我的名字著急的時候，爺爺說就叫“九全”吧。家里人立馬反對：為什么不叫個“十全”呢？爺爺反駁道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人，就是“九全”也已經夠奢華了，能夠“九全”這已是我對孫子最好的祝福了，能夠“九全”都需要孩子不懈的努力才能得到，你們就不要再爭了。大家終于執拗不過爺爺，從此我就成了一個擁有自己名字的男孩。

　　九全天生就帶來了一種疾病叫“氣管炎”。晚上不敢深睡，怕一口氣呼吸不上來，也不敢疾走，也會出不上氣來的。我最怕的就是刮風，突遇強風襲來，我就沒地方藏，氣喘不過來我就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孩子一直這樣咋能行呢？小的時候不顯起，以后大了可咋能行？以后要讀書，要上大學，要工作，要娶老婆，要生兒育女……”爺爺經常在一家人面前提起，可就是沒法，村里的大夫看了不行，鄉里的大夫看了也不行，城里的大夫看了還是不行，就是沒條件去省城了。當時的我根本沒有體察到大人們的憂慮，只是天真地到處玩耍，出不上氣了就蹲在地上休息，休息好了就又加入到奔跑的隊伍。

　　有一次爺爺出遠門，我就天天盼望著他能夠回來，然后買好多好吃的東西。不過那次回來他并沒有買好吃的東西，而是帶回一瓶藥來。記得那年我剛好十二歲，藥也剛好有十二粒，說是病期多少年就吃多少顆。聽爺爺說那藥的來歷也很神奇：是一個解放軍叔叔為了救患氣管炎整整48年的母親，無意間獲此良藥，便花了60元買了60顆，他的母親吃了48粒就全好了，還剩下僅有的12粒。他沒敢扔掉，便在火車站想買給同樣患病的苦人。剛好被爺爺碰巧遇到，便用12元買了下來。起初的時候爸爸不信，怕來路不明會對我不好，爺爺便搶過去吃了一粒，結果爺爺沒啥反應，這才輪到讓我喝。殊不知那確實是神藥，11粒先后下肚以后我竟然奇跡般地好了起來。沉珂愈后的我行動如飛，嗓音也出奇地美，學習更是節節進步。小學畢業，在全區的統考中我的數學竟然考了100分。15歲不到我便上了高中，并且在高中的歷次考試中也是屢屢第一，年終的獎狀更是抱也抱不完。有一天爺爺突然問我，咱們國家的四大名牌大學都是啥？好像是清華、北大、南開，還有一個是啥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關心這玩意兒，所以一時竟然沒有答上。過了幾天他又來找我：哈哈，終于找齊了，還有一個是上海的復旦大學。我就順便問，爺爺關心這些干什么？干什么，你不是就要考大學了嗎？你就考這四所大學，全國的王牌大學，哪所都行，到時候我親自送你，我也順便到這些地方轉轉。哈哈，真是托孫子的福！說完便去捋他的黑胡子。

　　于是我蘊藏著清華北大和復旦南開的夢毅然地走進了高考的考場，可畢竟我們在農村中學，也很少見過真正的高考題。雖然我們的老師也辛苦，我們也勤奮，可是畢竟高度不夠，所以我終于在高考面前敗下了陣來。至今想來那是多么丟人和沒面子的事兒，我第一個對不住的就是我的爺爺。那幾天，爺爺只是成天皺著眉頭，也不去梳理他的黑胡子。直到后來我被天水師范學校錄取，爺爺臉上才送走了陰云，來了晴天。一見我就說：是金子在哪里都會發光，人生的成敗不在于起點的高低，而在于你以后不懈的努力。說完便又哈哈笑著去梳理他的黑胡子。

　　大學畢業以后，我被分配到一所農村中學任教，期間爺爺沒少提醒我該怎樣認真，該怎樣忠誠黨的教育事業。后來，我病了，并且接二連三地病了，眼看都快不行了，奶奶便開始含淚嘮叨起爺爺來了：“都是你給孩子起的壞名字，如今孩子都病成了這樣，你要付全責！”一句話提醒了爺爺，他很是自責；于是不住地拿了字典來查，發現字典里的“九”字和“全”字并沒有什么不好，可他還是給我重新起了個叫“回生”的名字，大概是取了“起死回生”中的一部分意思。后來我帶著爺爺的良好愿望去了趟西安的西京醫院，醫生經過細致的檢查，然后慎重地開了些藥�；貋沓粤艘欢螘r間以后，那病竟然奇跡般地好了。爺爺就開始懷疑，難道人的生老病死真的同人的名字有關系？不過打那以后他便不再給人起名字，因為那玩意兒是要擔責任的，是會決定人的生死的。

　　四十多年過去了，想當初我剛出生那會兒爺爺才40多歲，如今他已經快90了。試想一下我都40幾了，都是我把爺爺給逼老了。而今，他靜靜地躺在床上，時刻等待著死神的召喚，他會有什么想法呢？不過有一點我最清楚，爺爺是不怕死的。他深深地知道生老病死是人之常事，新陳代謝更是事物發展的規律。人老了是自然要給后人騰位子的。如果大家都占著地方不死，那如何能給后人留有更多的生活空間？當自己都無力再勞作做貢獻的時候就是該走的時候了，就是化作紅泥碾作塵的時候了，就是化作春泥更護花的時候了，活著又有什么意義？死后的價值不是更大嗎？

　　然而，爺爺卻確確實實地哭了，是一滴圓圓的晶瑩的淚珠。只有我知道他不是怕，而是深深感覺到了大孫子的不易。大孫子的前四十年不好走，相信他的后四十年仍然不易，所以他在彌留之際留下了那顆寶貴的淚珠，那是在激勵我要堅強地活著，不要輕易流淚，當然也包括面對死亡。

　　就這樣，爺爺睡多半天，然后清醒幾分鐘；然后又是連著昏睡。我把我的電腦拿到了爺爺的身邊，為他播放佛教歌曲。爺爺的一生擁有的是一顆佛心，干的是佛事，所以唯有佛的歌曲才是他的心曲。佛是會接他到天國永享平安，直到永遠的。那聲聲佛號足以讓人牽魂、斷腸、落淚……

　　爺爺的到天國去的房子已經修好，到天國去的衣服也已經準備好。我們大家都在商量爺爺的墳地。舊墳地沒地方了，我們需要尋找一塊新地。

　　不過我們仍舊沒有放棄對他的治療，我們還是希望他能夠從榻床上一下子起來，然后再同我們朝夕相處一段日子。不過從近期的表現來看他是一日不如一日，離去天國的日子已經不遠。不過我們大家都相信相信他也不會再流淚，他將會毅然踏上去天國的路子，然后頭也不回地走去……他是民國時候的老師范生，在祖國解放后的運動中屢受打擊，后來耳朵也聾了。對國家他也許貢獻不大，可是對我們這個小家卻是盡職盡責的。爺爺活著沒有享受美麗的生活，相信死后將能夠得到徹底的解脫。今生今世他無絲毫遺憾，他可以放下一切安然離去……

　　爺爺，在天國的那邊等著我們團聚！我還要為你擦拭腮邊那幸福的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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