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晨碎語散文

　　當我從墻角取出那把被遺棄多年的鐮刀時，上面粘滿的蜘蛛網如一座座迷宮，預示著鐮刀已經被塵封在了喧囂的歲月深處。我把鐮刀磨利后，攥著它一個人出了門兒。

　　幾只燕子停在門前的電線上唱歌，婉轉的歌聲質樸地告訴我：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走出綠樹掩映的村子，抬頭望天，朵朵白云，繾綣在蔚藍的天空中，輕柔漂浮著。一輪紅日，正在冉冉升起，光線柔和溫婉。有風拂面，清涼舒爽；有陽光輕泄，清新溫暖；有野花綻放，淡香潤心。清晨，輕輕淺淺的時辰，散發著恬淡的清香。路兩旁的樹枝繁葉茂，鳥語婉轉，田野麥浪起伏，我的心情瞬間明媚似斑斕。我慶幸沒有錯過清晨的美麗，留下了美好的瞬間。原來，幸福的感覺如此的簡單！

　　六月，是萬物蓬勃的季節，我可以任思緒遨游在晨曦日暮之間，忘卻了煩惱瑣事，在一米陽光里安暖夏天。就這樣喜歡了這輕輕淺淺的六月。六月，沒有春日的妖嬈，沒有盛夏的炎熱，沒有秋日的蕭瑟；一個人行走其中，尋得一份兒愜意在心頭輕盈婉轉。我會看見一只在空中飛舞的云雀，或者是一只停在枝頭能帶來祝福的“嘰嘰喳喳”叫的喜鵲。但我還是更愿意做一只燕子，因為我太清楚了：我只有做一只勤勞的燕子，才能在這生存空間日漸狹隘的紅塵里尋到果腹的食物。

　　踩著陽光的金黃，我走進了金黃的麥田。我看見一個稻草人戴一頂破草帽穿一件舊衣服，高擎的手臂緊握飄紅的鞭子僵硬在半空，默默站在六月的田野，在蒼茫晨色中，凝視著自己的蒼穹。田野廣袤而深沉，一只麻雀挾著晨曦的陽光，落在稻草人的頭上，“嘰嘰喳喳”地聒噪著東張西望，顯得焦躁不安。麥田沉默不語，稻草人沉默不語。在這深沉的寂靜中，稻草人能看到什么？微笑抑或眼淚？云光閃現的一瞬輝煌，不曾在心中停留。風聲里，那一地的金黃麥子，如同梵高的靈魂色，獨自在陽光里搖曳著，卻無法搖落稻草人滿身的塵埃，搖落他心中曠遠而深沉的泥土氣息。一種細膩的憂愁，已深及稻草人的骨髓，每一次憤怒的吶喊，都被來往的風帶走，每一次悲壯的潮動，在這廣袤的田野里都顯得微不足道。于是，他只能站在這田野里，神情淡漠卻無怨無悔，任歲月之手叩擊，任風吹雨打日曬雷擊，傷痕累累的心依舊承受著大地的囑托。我不禁感慨，這守望麥田的稻草人不就是農民最樸素、最高貴的品質嗎？

　　我俯身割麥，傳出鐮刀切斷麥稈的“沙沙”聲，麥子低垂著頭，向我和我的鐮刀膜拜，接受我的檢閱。這些我種下的糧食啊，如同我的腳印沒在這片灼熱的泥土里，沒在叢生的歲月里，默默抖出樸素的詩意。城市堅硬的叢林里已經換不回泥土的芳菲，長不出麥穗的清香。我吃的饅頭和面條，都是從六月的麥田而來。麥子，在同一片天空下滋養著人類，一茬接一茬。走進這麥地，我想起昨日在烈日下躬身割麥的父母，相擁一地的金黃，在六月的麥田里隨風舞成一穗麥子的模樣，就有一抹鮮活的金黃色燃燒成我溫熱的夢想。

　　面對土地，面對村莊，我就想撫摸一下拔節的莊稼。我感謝陽光讓我的麥子長在了城市的邊緣，讓我今日還能手握麥鐮皈依麥田，與六月對語。我想像著我站在陽光和麥子的金黃色里的情景，肯定雄渾而又壯觀。我的生命是從一株麥苗里發端、拔節、分蘗、抽穗、灌漿，并一天天在泥土里飽滿起來的。可這么多年來，我魂魄里遺留的那份兒泥土和麥子的清香的最真切的俚語，卻在城市的叢林里慢慢失聰。我開始慶幸，今年我還能夠手握一把鐮刀，站在六月金燦燦的麥田里，用染病的耳朵傾聽麥子沉甸甸的囈語。

　　我的汗水，一滴一滴流淌過皮膚，滴進腳下的土地。我用鐮刀把麥田的雜草一根根剔除，潔凈我的土地如陽光一樣。我沒有忘懷，那些赤腳蹲在地頭傾聽井水流淌過麥田的無月夜晚，抽了一支有一支的煙，如夜空的星星一閃一閃，一片悠然的思緒，隨著漸漸寒涼的時辰懷念往事。

　　麥灰的氣味和肥料的氣味，讓我想起年少時讓我傷心的麥田，如今卻以哲學家和詩人的姿態洗滌著我的心田，我默默無言如奴仆一樣臣服于土地，讓它照亮我五谷豐登的生活，我好在這蒼茫塵世里，迎接大地上每一輪鮮紅的太陽。土地和麥子，就像母親的豐乳，在寂靜的歲月里，滋養著我，也滋養著無數的生命！我也因此一直走在母親的牽掛里，讓土地和麥子的眷戀綠成我生命里郁郁蔥蔥的微笑！

　　這一刻，一只云雀飛過，仿佛在呼喚著我的名字。而我，又在呼喚些什么？

　　我的思緒，已經開始在金黃的麥穗里浪潮滾滾，并泛著清香。我迫不及待地用手中的鐮刀割斷一株株麥子時，仿佛也割斷了我低俗愚昧的根莖，收獲了平實真摯的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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