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記憶的散文

　　在白云山深處，有一座村莊叫黃莊，那里山勢陡峭，霧靄繚繞。在山的腳下，伊河湯湯，水流湍急。黃莊便位于陡峭的山勢和湍急的水流之間。這里交通閉塞，土地貧瘠。然而，在大山的記憶里，黃莊人靠著貧瘠的薄地，收獲著一茬又一茬的希望以及堅韌和頑強。他們在月朗星稀的夜晚編織瑰麗的夢，他們在夢中不斷涌出的希望中拼搏掙扎，并漸漸淹沒在夢的神話里。

　　冬天在這里悄悄落下帷幕，梧桐樹上的最后一片落葉也在炫舞中進入夢境，做著蜂戀蝶舞的夢，新年的氣息漸漸彌漫，各家灶臺上的炊煙變換著舞姿在風(fēng)中搖曳，該是鳳兒探家的日子了。

　　鳳兒是這里僅有的幾個考上大學(xué)走出大山的女孩，每一年的年末一定回來探望的。鳳的八十多歲的婆婆又在翹首以望了。婆婆手搭涼棚嘴里念念有詞，瘦小的身軀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更加瘦弱，更加單薄。婆婆滿臉的皺紋鐫刻著歲月的滄桑，婆婆渾濁的眼神抹不去對春日的渴盼和向往，婆婆沒有一點油脂粗糙的皮膚，記載著婆婆風(fēng)雨無阻的堅韌。婆婆的背后是自己孤獨棲息了四十多年修補了無數(shù)次的土墻瓦屋，屋內(nèi)除了一席地鋪，便是一個陳舊的小木箱，大概這便是婆婆最有價值的家什了。

　　“婆婆，我回來了。”老遠鳳兒便看到等在那里的婆婆，便歡快的叫著婆婆雀躍般的飄了過來，每逢這時，是婆婆一年中最快樂，最幸福的時候了。婆婆一年不曾吃一滴油，不曾洗一次澡，而就在每一年的這個時候，鳳兒會給婆婆帶來一桶黃澄澄的豆油，還有奶粉，水果之類。而這些東西，只是在婆婆這里過過夜而已。第二天的早上便會落在舅媽的家里。這里有一條不成文的規(guī)定，就是兒子結(jié)婚后，兒媳婦便會接管家里的財政，包括政府為老人發(fā)放的低保養(yǎng)老金。而這些東西兒媳婦也是不舍得用的，大多用于丈夫和孩子，盡管如此，老人也是毫無怨言的。所以鳳兒的到來總會為婆婆帶來無限的快樂和期盼。最讓婆婆高興的一件事便是鳳兒會為她擦澡洗頭曬被子。總之，鳳兒的到來，總會讓婆婆高興一陣子的。

　　鳳兒要做的第二件事便是看望孤居十幾年的媽媽，每次回到那間熟悉的房間，鳳兒的血液總會沸騰，鳳兒仿佛看到年輕的爸爸臉上被煤灰鐫刻的一道道皺紋里的辛酸和疲憊。這里太貧瘠了，貧瘠的找不到一片肥沃的土地，那么，山外不遠的煤礦便是這里男人的淘金洞。男人結(jié)了婚，生了孩子，便有了生活壓力。于是，男人下煤窯掙錢，女人在家侍弄薄地照顧老人和孩子。于是那些青壯的男人從此便被煤染成褐色或者黑色，肺也開始枯萎，大口大口的吐黑痰，以致血痰。終至一日，把錢掙到極限，閉上了那雙布滿血絲，充滿渴望充滿期盼的眼睛，乘黑而去。鳳兒的外公、爸爸和哥哥都是這樣拋下妻子和孩子駕黑西去的，以至于這里的大多成年男子都夭折于生活的重負。

　　鳳兒的母親頭發(fā)早已花白，鳳兒到家的時候，母親正在侍弄滿屋的紅薯。一看到紅薯，鳳兒的胃便酸酸的，自鳳兒記事以來，紅薯便是鳳兒生活的主旋律，鳳兒是伴著蒸的、煮的、烤的、燒的紅薯長大的。“很好吃的烤紅薯。”城里人由衷的贊嘆。茶余飯后壓馬路，尤其在這冬季，手里捧上一塊熱騰騰的烤紅蓍，一口一口呡進嘴里，品味它的綿軟甜，別有一番風(fēng)味在其中。城里人吃紅薯，吃的是情調(diào)。而山里人吃紅薯吃的是饑飽。

　　“媽媽，我回來了。”鳳兒看到媽媽粗糙的手機械的侍弄著紅薯，疲倦的眼神里透著哀傷和凄涼，鳳兒不能自己，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鳳兒心疼媽媽。媽媽中年喪夫，晚年喪子，媽媽的心已經(jīng)被生活的磨難抽空，看到鳳兒，媽媽的臉上還是掠過一絲喜悅，鳳兒就是媽媽最大的慰藉和溫暖的源泉，媽媽每次絕處逢生，都是因為想到了鳳兒，是鳳兒給了媽媽生者的勇氣和力量。鳳兒擁抱了媽媽，又陪媽媽在爸爸和哥哥的墓地?zé)�了冥幣并做了禱告。

　　如今又有新的流向，那些思想激進，有真知灼見的青年，便入了叫農(nóng)民工的隊伍，如夏日的潮流涌入城市的大街小巷，把他們的青春化作一股清流滲透在城市的每個細胞。城市因了他們而高大而悠遠而啜泣而哀嘆。

　　這里的孩子不讀書或者讀書少，或者想讀書或者沒書讀。為了讀書，鳳兒付出了多少，鳳兒依然記憶猶新，在鳳兒的記憶里，這里的山和山前的那條河究竟書寫了多少故事，鳳兒已無法一一整理，鳳只記得過了那段崎嶇陡峭的山路，趟過那條洶涌澎拜的河流，便有一座學(xué)校，那里是鳳兒放飛夢想的地方。鳳兒記得很清楚，鳳兒在很小的時候，跟著一個高她一頭的姐姐，在趟過那條河的時候，在河的深處沒入河中一口口酌著渾濁的河水，一次次被嗆得鼻涕眼淚雙管齊下。隨著鳳兒的身高的增長，鳳兒便有了跨越這條河展翅高飛的愿望。鳳兒在那條崎嶇蜿蜒的路上更是看到凄慘悲憐的境況，鳳兒親自看到他的一個同學(xué)在他的眼前消失得無蹤無影，后來聽老人說，他的尸體在谷底找到，甚至不是一具完整的尸體。他的另一個同學(xué)，在一次暴風(fēng)雨中旋入河水再也沒有浮出水面，很久以后在一處淺灘處發(fā)現(xiàn)了他的尸體。鳳兒久久的立在那條河邊的崎嶇山道上，把一些冥幣一把把撒下去，“你們安息吧，我會常來看你們的。”

　　鳳兒做完了所有的事情，最后來到哥哥家。哥哥是在兩年前死于塵肺。嫂嫂和侄子靠哥哥的２０萬元賠償費節(jié)儉度日。“姑姑，我要讀書。”１２歲的侄子偎在她的身邊，眼淚在眼眶中打轉(zhuǎn)。“嫂嫂，我可以帶他走么？”嫂嫂的眼睛早已紅腫，沒有了男人，沒有了收入，她不得不退掉租房，不得不帶孩子離開孩子正在縣城讀書的學(xué)校。重又回到大山的懷抱。“可以，你帶他去吧。”嫂嫂幾乎不加思考，便答應(yīng)了鳳兒的請求，不，是兒子的愿望。嫂嫂背過臉，用衣袖抹去眼淚，然后吃力的在兜里掏出一個破布包。“這是他的學(xué)費，你拿著吧。”“不用了，嫂嫂，你收起來吧。天不早了，我這就帶他走。”鳳兒心里想，帶侄子回到自己家里，第一件事便是為他洗澡，消滅它身上的虱子，鳳兒真的無法想象，已經(jīng)二十一世紀了，虱子居然還能在他們這里繁衍生息。

　　夕陽已經(jīng)西下，鳳兒不僅打了一個寒噤，便帶著侄子頭也不回的走了，不是她冷酷，是她怕看到嫂嫂的淚眼。陽光的余暉冷冷的灑在他們兩個身上，他們的身影愈來愈小，最終消失在夕陽的晚照里。

　　鳳兒走了，像鳳兒一樣的孩子的故事并沒有結(jié)束。不過，鳳兒的來去著實為黃莊帶來了無限的希望。

　　在大山的記憶里，這里沒有霓虹燈下的炫舞，沒有南國輕舟擺渡的雅致，只有心靈破繭的渴望，只有瑰麗的夢和夢中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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