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狗遭遇清明節散文

　　那只黃狗和它的主人都沒有想到，他們的訣別竟然就在清明節。

　　兆頭是有的，只不過當時都沒有在意。

　　黃狗很早就注意到了今日的異常，主人和鄰居似乎一夜之后精神了起來，擺脫了往日的春困纏繞，早早地起了床。

　　花花綠綠的紙制品和祭奠的食品躺在籃子里，被胳膊擓著探出家門，門搭跳躍著發出金屬的撞擊聲，落了鎖，低沉的交談聲和人影就穿過了大街小巷里，游走在清明節的清晨，向綠油油的麥地緩緩飄蕩去。

　　一切都有隱隱約約的詭異。

　　黃狗經歷這樣的過程三次了，一年一次。每一次都跟著主人，恭恭敬敬地祭拜那些未知的祖宗，習慣了主人痛哭流涕的表演。它很好奇這個特殊氣息彌散的日子。按說，也沒有不妥。但是，這一次，它嗅出了一點點異常。

　　當主人爬在墳頭嚎啕大哭的時候，黃狗突然感覺到一絲寒冷，忍不住打了幾個哆嗦。這股莫名其妙的恐懼陡然從腳下踩著的黃土泛起，順著墨綠的麥苗上游，蹭著它的黃毛，注入到它的身體里。

　　也許它過于敏感了，畢竟是乍光一現。回家的路上一如往常，于是，它的警惕也逐漸淡化了。

　　太陽漸漸地暖了起來，濕氣和露水一同散了去。還有那絲詭異，也被蒸發了。

　　主人吃午飯，黃狗也獲得一塊帶骨的肥肉。它和主人一同愉快的打了嗝，然后就湊在大門口看一堆人聊天。

　　鄰居的女人大概午飯吃得欠飽，手里就揣著一塊饃續著吃，饃含在嘴里，卻忘不了插話，一插話就有碎饃渣掉出來。

　　黃狗和幾只伸舌頭流哈喇的伙伴半臥在地上，半咪的眼卻透出精光。饃渣還沒有落到地上，幾張狗嘴就抽回流著哈喇的鮮紅舌頭，用看不見的速度搶到嘴里，愜意地咀嚼起來，吧嗒一下咽到肚子里。然后，繼續伏臥地上，假寐。

　　前后半個時辰里，黃狗和往日一樣舒心。然而，收雞小販的出現改變了一切。

　　收雞啦！有賣雞的嗎？

　　這道聲音由遠及近，晃晃悠悠地就傳到扎堆聊天女人的耳朵中。女人們的話題瞬間就剎住了車，手搭涼棚望著那個被漸漸放大的輪廓。

　　隨著越來越清晰的摩托引擎聲，一個瘦小的男人連同他的雞籠，就移動到眾人的面前。摩托后架的鐵籠子很重，收雞的男子被慣性拽了一個趔趄，手忙腳亂地抓穩，蹬開支架，噓了一口氣說：都閑啦？侃啥哩？哎，我收雞，有賣的嗎？

　　就在小販和女人們東拉西扯的時候，黃狗和幾只同伴圍繞著小販的雞籠上下打量，有些興致勃勃。春節到現在，收雞的小販來過幾趟了，相互之間甚至于產生了熟悉感。籠子里關著一群雞，它們驚慌地對望著這些幸災樂禍的狗，顯出極大的不安，有幾只扇打著翅膀朝后躲，似乎，靠后一點點更為安全。

　　一袋煙的時間過去了，搭訕的小販顯然沒有任何收獲。臨走的時候乜了眼看著黃狗：這家伙吃得真肥，賣不？

　　黃狗對小販的歹意眼神突然產生了一絲警覺，迅速從地上爬起，打了個響嚏，然后低沉地吼了一聲，露出威懾的犬牙。

　　主人還沒有說話，鄰居的女人倒是插嘴很快，搶在主人前搭話：要不？賣你！繼而笑笑說：看你給多少錢？

　　主人笑笑，隨口符合了一句：我這狗真肥呢，少了不買你！

　　小販來了興致：你說多少錢？我聽聽，不過我一般收三十，看狗不錯，加十塊！

　　主人輕蔑地瞟了小販：走你的吧，我的狗還要看家護院呢。

　　小販訕訕地笑。鄰居的女人倒是急了，眼睛瞟了狗的主人：咱實誠些，說賣就賣，嫌價格低我給你搞達去。

　　小販被鄰居的女人拉住衣袖，推到離眾人堆遠處的房子陰影下，還背了身交談。聽不到說話的聲音，只看見四只手在比劃，一會兒舉起，一會兒落下，一會兒插到口袋里，一會兒又掏出來。時間不長，小販重新被拉扯過來，嘴里還發出嘟嘟囔囔的抗拒聲，顯得不是很情愿，但是沒有那么抵觸了。

　　成了！鄰居的女人有些興奮。她伸出手，張開五根手指展開到主人的下巴前：給你搞到五十，一條狗幾乎賣兩倍的價格。那死小子還不樂意，可惜頂不住我這說道的嘴。

　　主人有些吃驚：不好吧？真賣了？價格倒也行，可這說賣就賣了？

　　不賣咋著？鄰居的女人湊到主人的眼皮子下：我都給你說定了，你不能出爾反爾吧。你說說這幾天我家的羊羔被咬死好幾只，嫌疑最大的就是你家的狗！咱們倆是隔壁，八成是你家的狗。哦，遠處的狗還有你家的狗離得近？你若不賣，我的老臉往哪擱？那幾只羊羔我沒找你算賬吧？值不少錢呢。這事我替你當一半家！

　　主人輕嘆了一聲，尋思了半刻，像蚊子一樣低低的說：算了，賣就賣了，誰叫它咬了你的羊呢？狗啊，你要不惹事就好啦。

　　黃狗不知道他們在嘀咕什么，但是看見那些人說話的間或對它指指點點，頓時感到有些大事不妙。當它看見小販從雞籠的架子上抽出一把長柄的鐵夾子時候，絕望從心底升起。它陡然想起麥地里莫名其妙的寒顫，噩運，終于來臨了。

　　一場不期而遇的殺戮就此開始。主人把狗喚到自家的院子里，關上了厚重的鐵門。黃狗哀鳴了一陣，然后咆哮著注視收雞的小販。

　　小販躡手躡腳地舉著夾子靠近黃狗，朝著黃狗的脖子夾去。幾次成功躲閃之后，黃狗最終放棄了抵抗。小販得意洋洋地拉著黃狗的身體出來，滿臉狂喜。

　　院子的鐵門又打開了，黃狗的屎尿流了一地，一股腥臭的味道。

　　費了很大的勁，黃狗終于被小販塞在在雞籠里。小販掏了錢給主人，主人接了，卻沒有再言語一句，只是臉色有些哀傷。

　　摩托車重新啟動了引擎，掉頭離開。

　　黃狗肥胖的身子被壓擠地變了形，卻很想在臨別的時候看看主人，于是它努力地挪騰空間，眼睛珠子在眼眶里突出來尋找，但是始終也無法看見主人的身影。

　　寧久，旁邊的一個人自言自語道：我看見黃狗流淚了，不是一滴，是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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