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憶故園人散文

　　還如故園樹，忽憶故園人。

　　——《見紫荊花》

　　最怕物是人非，最恐記憶忽回，最難過，是耳聽得窗欞被叩響，推開，卻是夜風撲面，目光所及，渺無一人。一雙手伸在半空里，卻是怎么也收不回去了。人倒是清醒的，甚至能看清今晚這一輪月是圓抑或是缺，能覺出今晚這風涼到幾月，能瞧出窗花上的剪影深了幾分，只一顆心慢慢慢慢落下去，沉到塵埃深處，蒙上經年的塵，再難復初時期許。

　　原來自己日思夜夢，終究是，切切一場空。

　　所思所夢，不過是故園，故事，還有那故人。

　　韋應物不過遇上一場暮春，便哀哀心痛。落英繽紛，那委頓于地的紫色花瓣，覆著他濃濃的思鄉，每一瓣，都細細敷上千里外的白霜，涂抹勻了，才要翻曬在月光里，就著撲閃的流螢撿拾。月白青藤影里，也不知誰的笛聲喑啞，和著喉間的哽咽，如一盞陳釀，倒出長久的相思，久久梗在心懷，讓人無法安生。

　　此思，是故園。著墨不多，唯一個“忽”字，故園門口，驟然回首，眉目眼角俱是款款情深。終究，是思了那園里曾駐足過的人。

　　杜甫也思。心懷天下的詩人，除卻那一腔憂國熱忱，也在心里滿滿裝了思念，只等一壇陳酒，在春庭的暮色里斜坐，任煙雨淡去，任風起花落，撲打在肩頭，再堪堪墜落，得到憐惜的注視，卻也得不到另一樣宿命。終究是風起雨落碾作塵。辭了故枝，連回首也沒了歸處。縱是淚淋成河，寧愿醉倒在那一場舊事里啊，也終究是不得不揚馬鞭，揮手別秦山。

　　此思，是故人。顛沛流離的陌路，我不過是得你一點音書，也淚灑了長途，沾塵染霜的鬢角，只在憶起你的剎那，仿如尚在垂髫。

　　紫荊盛放于早春，聞春而起，將舊歲月里的回憶一寸寸箍上了整棵樹，每一枝，都斜生著念想。民間的庭院多植它，因它熱烈，也因它喜慶。大抵不曾有任何人會料到，就是這樣一株院落中常見的植物，會在歲月的洗練下牽扯出這樣多的相思。

　　且這一牽扯，恐怕此生都再難擺脫。

　　桃花也相思，卻總是多了一絲嬌貴，不如它平易，更不如它處處會驚心。崔護思故人，是“去年桃花相映紅”的悵惘，是“去年今日此門中”的柔腸百轉，是山間有幽澗，卻是無故人的一場空歡喜。夢就是夢，被目光輕輕一碰，便連齏粉也不剩下。平白疼了一顆心，每每思及，都快窒息。

　　可是還要思。

　　不因別的，只因為立在故園那一場故事里的故人。我們曾共做過一場夢，夢里林幽春深，花還未凋謝，心尚未蒙塵，真是好時光還未用盡，山長水長還未到離分，不過一晃眼的功夫，已將這段時光過成了夢。白駒過隙，錯身天涯。

　　紫荊便是故園，盛開著故人那顆思念的心。因它處處生長，便讓人處處驚心，也是處處懷著隱隱的期待。多希望無意間的一場邂逅，不經意間轉身，便邂逅了舊人，重溫了舊時夢。

　　故園人吶故園人，你是心間盛開的紫荊，我也不曾預料到這一場春，竟是這樣的深。

　　那時，人尚小，心未老，真正是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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