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雪散文

　　已是陽歷四月中旬，一場大雪鋪了下來。

　　要是在別的地方，下這樣一場雪，一定會讓人感到十分意外。但是，這里是呼倫貝爾，是坡爾渡。因此，忽然鋪下一層近十公分厚的雪，在草原人看來，完全是意料中的事情。

　　也是，都四月份了，坡爾渡的草原還一片枯黃。我曾仔細地想從一片枯黃中找出一些草木發芽的嫩綠，但是，終還是沒有尋得一絲驚喜。這么說，坡爾渡的春天還在沉沉地做著美夢呢！

　　眼看都快立夏了，坡爾渡的風，白天黑夜還在使勁地刮。好像是為了喚醒那些沉睡的草、打著鼾聲的樹根、抑或還冰封著的河流。可是，如此勁道強烈的風，還是叫不醒這些睡夢中的事物。風徒勞地整夜整夜吶喊，牛都下了好些個牛犢了，羊群里也多了許多可愛的小羊羔，唯有坡爾渡的草原依舊沒有一點蘇醒的征兆。

　　我第一次感覺春天來得是如此緩慢，便耐不住有些心急了。但是，我看那些牧民一點都不著急。鄰居孟根天天拖著緩慢的腳步，趕羊圈牛的，看不出一點不安。他的性格里，有著一些牛的溫厚和沉穩，也有一些羊的靦腆和憂郁。所以，無論看他做什么，總是不慌不忙的，就像坡爾渡緩慢的春天一樣。

　　后來我發現，在這樣的地方，的確沒有什么事情值得人花費心思去焦躁的。這里的時間也是緩慢的。滿天的云朵悠然地飄在天空，你抬著頭看好一陣子，也不見它們會移動多少。云仿佛就停在那里，無所事事地俯瞰著大地上的事物。牛群緩慢地在一片空曠的草地上精挑細選著可口的矮草。幾匹或者幾十匹馬，靜靜地站在泡子邊一動不動，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它們會想些什么呢？會想起盛夏恣肆的旺草，還是會想起年前被賣掉的自己的馬駒？人很難猜出馬的心思。馬在沉思的時候，時間都停頓了，世界會出奇的安靜，連天空的云朵都一動不動，仿佛都怕驚擾了馬的心思。

　　我當然也猜不透馬在沉思些什么，但是，我喜歡看它們肅靜寧謐的神情。看它們安靜地站在那里一動不動，我也會不由得陷入那種萬世安詳的時光里，忘卻了人世間的紛繁喧囂，忘記了生活。

　　有些時候，我看到幾匹馬靜靜站在某個地方，像極了一些修行的高人，神情坦然從容，目光清澈和藹。時間對于它們來說似乎并沒有什么實際意義，它們可以幾個小時里就那樣保持著一個站姿。陽光都傾斜了，風吹過一輪又一輪。但是，馬依然不動，像一座呼吸著的雕塑，靜靜地佇立在草原的大背景前，高貴、偉岸、靜謐，讓人聯想到永恒這樣的詞匯。

　　人若是能像馬一樣忽略時間的概念，或許就可以活得更加從容一些。

　　但是，人卻少有像馬一樣在更多的時間里保持沉思。不管馬是不是在沉思，單就它獨自“深思”的形式，也是值得我們借鑒的。我相信，不論什么人，只要他舍得爭取一些時間來經常做這樣的靜修深思，他一定能發現許多生活中真正閃光的事物。沉思，能過濾掉不少喧囂和貪婪的浮塵。在沉思的路上，你能遇見另外一個自己，遇見過往和未來，遇見星辰，遇見風搖著桃樹，遇見自己原本單純和素凈的意愿。

　　四月的坡爾渡，也像在沉思中醞釀著一個不一樣的春天。

　　雪開始下了，（4月14日）早晨七點左右，隨著一陣陣清障的風不時地吹過，天空飄起了零星的雪花。

　　云層均勻地布滿天空，如一塊巨大的幕布。雪花就是藏在這幕布后面的幽靈，又好像忽然獲得了某種大赦后的自由，一朵朵地從云層的禁錮中飄落出來。

　　風小了一些，弱了一些，仿佛慢慢變成了一首旋律舒緩的樂曲。四月的雪是聰慧的，仿佛尤其擅長跳舞。在這天然的樂曲里，它們踩著氣流旋轉著從高空徐徐而下。沒一陣功夫，更多的雪花涌出云層，整個天空都成了它們的舞臺。

　　草原漸漸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白。原本干枯的矮草，也在這雪花的浸潤下充滿了飽滿和圓潤，仿佛在深冬感染的氣管炎，忽然有了好轉，呼吸順暢了，面容也柔潤了許多。

　　受到了雪花的鼓舞，風的熱情仿佛也被調動了起來。我屋前的山丁子樹叢在勁風和滿天飛舞的雪花中也加入了這場盛大的演出，濃密的枝梢在風中劇烈地動蕩著，如若酣醉的舞者，盡情地釋放著被壓抑了一個冬天的激情。

　　我站在小屋前的空地上，被眼前這華麗的景象吸引，深深地陶醉了。我像一匹曠野上的馬，深陷在時光深處，被時光籠罩，被時光撫慰。

　　這是自然上演的一幕自然界的華麗演出。風是它強大的樂隊，森林是舞者、雪花是、芨芨草是、斜飛的喜鵲和鴿子是、逆風覓食的牛群是、河流是、一頭長發飄飛的我也是其中的一個角色。我雖然沒有在華麗的大劇院里聽過一次真正的交響樂，也沒有看過一次所謂的大型歌舞演出，但是，此刻，我一點沒有為自己的孤陋寡聞感到自卑。在我的眼前，風和雪，大地和天空，森林與河流正在上演著一幕令人嘆為觀止的華麗演出。我是唯一的貴賓，被置于這天地的舞臺之前，獨享著自然的厚愛和恩惠。雪花在我的臉龐上融化，其實，是我被一朵朵的雪花融化了，被風融化了，被一聲鳥啼融化了……

　　大約兩個小時以后，我眼前的世界已經完全被一層厚厚的雪改變了原本的妝容。

　　整個大地，一片潔白。雪落在雪上，風吹過風，樹梢發出愉快的回應。

　　四月的雪，應該是與大地一次短暫的邂逅。因為當下的氣溫已經是四月日益升高的氣溫。本來在這樣的時節，應該由一場雨來滋潤大地的，但是，雨把施與自然的快樂給了一場雪。當然，雪沒有令聚集在天空的云層失望，也沒有令大地上急待發芽和生根的生命失望，更沒有令我這個卑微的人失望。

　　一場雪，給大地帶來了驚喜，給坡爾渡帶來了蘇醒的生息。或許明天，這場雪就將徹底融化，以水的使命浸潤著萬物復蘇的意愿，草發出嫩芽、樹綻放花朵。世界又將呈現出一種新的生機，而我，依然會像一個忠實的觀眾，被大雁的歌聲感動，被河蛙的呼喚感動，被坡爾渡的寧靜和一抹青草的淺綠感動。

　　我該感謝誰呢？

　　該感謝一匹馬給我的啟發，還是感謝一片荒涼贈我的寧靜？該感謝父母賜我生命以感受這一生的美好，還是感謝這樣一場不期而遇的四月雪，給我以晶瑩的期待，以及對天地生發的如同滿天飛雪的感恩和敬畏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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