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家現代散文

　　總習慣把奶奶住的院子看作永遠的家，這么多年，這感覺濃縮在心底，一點都沒有風化。

　　我在那個院子里出生，成長。那里藏著我無憂無慮的童年，我大大小小的朋友，以及我青枝綠葉的快樂。

　　那是我們共同的家。

　　最早我家是養貓的。一只大花貓。我也喜歡和它玩。每次大貓生了小貓，我都高興好多天。我把舍不得吃的饅頭給它，把爺爺炸的小魚給它，把奶奶留給我的點心給它。看它吃，看它玩，看它領著兒女從北屋到東屋。后來，聽大人說貓的眼睛會變顏色，就想抓住看仔細。貓似乎知道我的意圖，我一靠近它就跑。等終于捉著它的尾巴，想拖回來看時，貓猛地就惱了，胡子翹翹著，“喵”地回頭咬住我的手背。疼痛伴著驚嚇，我一下就哭了。大人們立刻停下手里的伙計，從四面跑出來。手背上已留下血印，有一兩處，還滲出血來。

　　爺爺心疼我，索性大貓小貓一并送了人。并且從此，我家好長一段時間不養貓。那時候最喜歡做的，是把爺爺帶回家的野草，一把一把扔給圈里的豬。看它搖著尾巴吃草，抬頭看著我哼哼。只是這豬太愛自由，老想著往外跑，而且還喜歡拱墻角。前一天剛幫它填平、踩實。第二天又被它拱的高原盆地的，什么地形都有。作為懲罰，也曾將一籃子的野草都扣它頭上，這時候它倒沒脾氣了，搖搖尾巴，晃晃腦袋，草就都落到地上了。整個過程，頭都不抬。

　　豬圈在院子的西南角，豬圈的北面就是牛棚，緊挨著。

　　黃牛犢剛買回來的時候，還有點不情愿。爺爺在前面牽著韁繩，我在后面拿一枝柳條趕。好容易到家了，也不老實：用牛頭頂歪過牛槽，用屁股擠壞過院墻，還用牛角抵過爺爺。爺爺卻沒有打它，而是繼續好草好料的照顧，還用梳子梳它的毛，用刷子給它掃身上的土。一個月，兩個月，大半年過去了。牛犢終于認可了我們的家，乖乖地下地耕田了，大概它也知道了我們家都是好人吧。爺爺說：“牛馬比君子，別看它們不會說話，你對它好，它心里有數。”也是呢，等牛犢長大生下小牛犢的時候，性情真就大變。它安詳地趴在槽邊反芻，任小牛蹦來跳去，羊在牛蹄子邊溜達，狗從牛嘴邊跑過，雞飛到牛背上啄食草籽兒。在這個院子里，許多的動物，因為我們而成為親密的一家。羊遇到威脅會跑過狗窩，鉆進牛圈，這時黃牛就站起來，哞哞地叫。母雞們跳上雞窩頂，咯咯嗒，咯咯嗒。也不知道是聲援還是威脅。而狗一定會沖出去，迎頭直上，狂吠猛咬。狗是條柴狗，毛色土黃，脖子上有黑色花紋，尾巴梢上還有一圈白毛。

　　這狗極得我們家的寵愛。用奶奶的話說，這狗通人性。這主要表現在它首先不欺負小孩子。無論我抓它耳朵，捉它尾巴，他都不惱。也不咬我。頂多把它惹火了，呲呲牙罷了。對弟弟更好，不但任弟弟抓它毛，摸它的嘴，就是手指伸到它嘴里，它也不咬。而且，還會把弟弟拉的大便，舔食干凈，不留一點痕跡。省了大人打掃的麻煩。其次，這狗白天不咬人，也不嚇唬人。有相熟的街坊鄰居串門，它就如沒看到一樣。而到了晚上，一有動靜，它忽地一聲，就竄上兩米多高的院墻，威武、勇猛。奶奶說：好狗護四鄰，好漢護四村。我們家的黃狗就是狗中好漢，因為我們這條街上的安全，它都負責。自然，鄰人也都喜歡它。

　　這狗還很聰明，除了看門守戶，還捉老鼠。送走花貓后，狗主動擔當起了捉鼠的任務。有時早起，一開屋門，門口有只被咬死的老鼠。大家都明白：一準是黃狗在行俠仗義。

　　讓人驚喜的是，我家的狗還會抓野兔。有時爺爺收工回來，锨柄上會掛著一只死野兔。別問，一定是我們的黃狗追到咬死的。下一餐，一家人就可以打牙祭嘍。我見過一次黃狗追兔子的場面，我們的狗，駿馬一樣矯健。

　　而最讓爺爺夸得，還是這樣一件事：彼時還有生產隊，爺爺給隊里看瓜。黃狗陪著爺爺，早早晚晚的。爺爺坐在瓜棚前吸旱煙，黃狗就趴在地頭上。有一次，爺爺有急事回家，就插一鐵锨在瓜棚前，锨柄上披一件外衣，叮囑狗好好看瓜。等爺爺忙完，回到瓜棚，太陽都落山了，黃狗還在瓜棚前趴著呢。忽地想起：這狗趴了一整天了，沒吃沒喝，沒挪窩。

　　讀小學時，學了《養兔日記》，也讓爺爺給我買來兔子，還專門在雞窩的右側壘了兔子窩。是小白兔，眼睛還是紅的呢，可愛的不得了。每天放學后，我都給他們拔草吃。挑揀最鮮嫩的，沒有露水的青草，一小筐一小筐，喂到小兔子成了大兔子，然后做了父母。這兔子給我的印象很深，后來學《木蘭詩》，還會想起我喂過的兔子。

　　時間長了，動物們也把這個院子當做自己的家。我不知道它們怎么交流，我只看到它們相安無事，自然和諧地生活在一起。幾乎從不打架，也走不錯門兒。有時候，院子里會曬上糧食：玉米啦，大豆啊，花生啦，只留下走道兒。它們竟會繞著走，不去偷吃，不去踐踏，也從不去大小便。它們認得家門，無論跑出去多遠，傍晚都會自己回家。狗小跑著進家，鴨子拽啊拽，白鵝嘎嘎嘎，老母雞領著小雞們，小羊羔子咩咩叫著，小牛犢邁開四蹄嘚嘚嘚嘚。它們從容，自由，悠閑地在鋪滿金粉的夕陽下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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