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經典散文

　　走得慢點沒關系，別停下就好。

　　——題記

　　低頭散步有段時間了。沒撿到錢包，也沒見到什么稀罕東西，這個時節滿地常見的只有落葉，被風追趕著四處翻滾。

　　我不找落葉，低頭只為躲避石子、碎玻璃之類的東西。怕硌腳，要是玻璃碴子扎上那就糟了。腳上這雙運動鞋的鞋底被磨得太薄，用手指按一按，唿扇唿扇的，只好在里面墊上一雙鞋墊，在它沒有完全失去作用之前，我不想丟棄，這雙鞋我穿了四年，還舍不得丟棄。

　　雖然鞋底已經很薄，卻還沒露出腳掌，要比陜西小鎮上的那個愣娃的情況好多了。

　　幾十年前的一天，這個愣娃穿著母親親手縫制的布鞋走向他人生向外界的第一步，這一步走得很艱難，讓他終身難忘。

　　老師帶著他們幾十個同學從家里那個小鎮小學出發，浩浩蕩蕩地踏上通往歷史名鎮灞橋鎮的砂石路，通過這條路去城里考中學。幾十里的砂石路對于興奮中的同學們不算啥，說說笑笑就走出十幾里路，就像要進城考秀才一樣興奮，農民的兒子要進城讀書了，要成為文化人，這是多么讓人樂不夠的好事！

　　愣娃很是興奮，背著書包跟著大家向前走。走著走著覺得腳底下有點疼，他慢下來落在最后，抬腳一看，不得了，腳下這雙舊布鞋被砂石路磨露了底，腳后跟上滲出絲絲的血跡，還沾著一些泥土和細小的沙粒。

　　母親那帶著溫暖納出的鞋底怎么也沒有抵擋住砂石路堅硬的磨損，鞋底磨穿了。

　　隊伍邁開大步向前走著，愣娃看看別的同學腳下的膠鞋和新布鞋，走過之處掠起一陣小小的煙塵，再看看自己這雙露底的舊布鞋。

　　老師和一位年紀大的同學發現他落隊了，過來鼓勵他堅持往前走。愣娃是這支隊伍里年紀最小、個子最小的一個。愣娃雖然小，是個極要面子的人，鞋底磨穿了要讓人家笑話的嘛！這可絕不成，鞋底子可以不要，面子萬萬丟不得。

　　他和老師說：你們先走，我會趕上的。

　　老師叮囑他：累了慢點走可以，不要停下就好，我們在前面等著你。

　　愣娃眼見著老師帶著這支趕考的隊伍走遠了。左右前后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多希望遇到一輛馬車，遇到一個熟悉的車把式，可以搭上一段路。想了想，其實自己一個車把式也不認識。

　　望望前面的路，愣娃弄了一些樹葉墊在鞋里向前走，沒走十幾步，葉子磨爛了，再墊，再磨爛。愣娃腳底下更疼了，他翻翻身上有沒有可墊的東西，其實他自己也知道他身上除了書包之外只有一塊洗臉用的布巾，那是家里織出的粗布做的。

　　拿著布巾想了想，洗臉不用擦也一樣能干，就拿這塊布巾綁在腳下。這樣可以一只腳跛著，另一只腳著地帶著走。這個辦法還真是可行，腳下舒服多了，雖然一瘸一拐的樣子很難看，反正沒人看見。就這樣走了一段路，布巾磨穿了，他把布巾換個方向接著綁上又走了一段路，眼見著離同學們越來越近了，布巾終于挺不住，碎得七零八落不能再用了。

　　前面的路還很長，愣娃有點絕望了！要是有輛馬車路過該有多好，哪怕是回家方向的也好，大不了不考中學了，回家放羊割草也一樣嘛！

　　愣娃這樣思想斗爭著，手還是摸摸書包，里面有他的語文和數學課本，都是五年級的。愣娃想：考上了，課本用不上了；考不上，課本也沒用了，干脆用來墊鞋底。愣娃的腳下踩著一頁一頁的課本向前走，磨壞了，再墊一些，直到課本完全被撕光磨爛為止，回頭看看一路上白花花被磨碎的紙張，被風一吹向白蝴蝶一樣飛舞，上面還帶著絲絲紅色的血跡。

　　愣娃就這樣走出這段喇叭管一般狹窄的砂石路，一直走前開闊的渭河平原，一直走向前面。幾十年間幾經反轉，從喇叭管出來，才從喇叭管進去，收縮，舒展；舒展，收攏。思想的張合，歲月的積淀，砂石路的磨礪，愣娃出出進進幾十年，一直還在走著。

　　這個在陜西小鎮里出生，走過灞橋鎮，走過《白鹿原》的愣娃，就是陳忠實。

　　還是那句話：走慢點沒關系，別停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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