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已離離的散文

　　開窗，一場秋雨泠泠地落著。雨并不是很大，它敲擊琉璃與花木草本，砰砰乓乓，窸窸窣窣，似在一點兒一點兒浸透，最終就會奪了整個天地。一滴雨跳到了我的眼簾上，涼了一下我。它似眨著調皮的眼睛，嘻嘻，嘻嘻，有笑聲傳到我心窩里，它定是窺準了我的欣喜。隔著窗欞向高遠處望去，秋雨變成了細密的絲團，紛亂地繞下來，繞到了行人的傘面上。傘下，是外套，長褲，與沉默的前行，并不寂寥，而是清寧與素靜。

　　雨中一只鳥在鳴叫，這只鳥已陪了我好些年，仿佛每每在這個微瑟的季節里，它都在。它不住地“咕咕咕，咕咕咕”，有時舒緩，有時急促，急促時就不喘氣兒地“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他殷切地呼喚著遠方，直到遠處傳來同樣的鳴叫。我傾聽著這只鳥，驚嘆于這小小鳥的深情。這一只單純的鳥，亦暗藏在我們每個人的身體里，不住地飛落，呼喚，尋覓，期盼，它撲騰著，催促著我們前行。愿你付出的聲聲，都有注定的回應。愿你沒喚來的回應，仍在下個路口等候。哪怕已是秋色離離，卻還有暮雪白頭，千山不老。就像我，遠遠傾聽它的聲聲，它冥冥中給了我無跡的陪伴。

　　去了一趟半邊山，山后隱逸著一片海灣。秋日的海灘顯得沉靜，天空不碧藍，陽光被灰白的云翼暈染得淡而又淡。微涼的海風，疏朗的人影，這是我喜歡的海灘。沙被海水浸得潤澤密實，一圈一圈的濕暈，像是剛從滄海跋涉過來的桑田，這比喻大概極不恰當，可是我卻這么極度地覺得。雙腳踩在濕沙上，起初硬硬的，繼而馬上就柔軟了，陷下去了，沙從腳趾間癢癢地舔出來，有一絲清涼的暖意。抬腳，腳印里就滲出了一窩窩的水，一點一點滲出來，恍若一個奇跡。海濤一陣一陣嘩嘩地響起，那只擱淺的木船被海浪拍打得搖啊搖啊，兩個小小的茅亭靜靜地默然地瞭望著遠方，仿佛期待著一場遠歸，無論海浪如何歡騰而來，無論浪花如何飛濺，它們依然不變地守望。我喜歡這樣的一幕。想起劉歡的歌“彎彎的小船悠悠……”來，歌里那一連串的“彎彎”，勾描的`是一幅純凈的水墨畫，而我眼前這一片海灣，這小茅亭，這搖晃的木船，不也是一副畫兒嗎？其實一個人默然行走在浪沙間最好，隨意，與人互不牽絆，自己表達自己，用自己的方式與海呼應，撲浪，呼喊，凝視，留影。海浪翻滾，你的思緒也可以翻滾，你最私密的心情會被那訇訇的聲響保護起來。你能聽到海浪，也能聽見自己心底的聲音……

　　教孩子寫秋日的校園，他觀察了一圈兒，唯獨省略了桂花。我很是納悶，那么一排排的樹，一穗穗的花，一縷縷的幽香呢？我親自跑到樹下，原來花已芳影無蹤，香，亦若游絲了，手機里的兩樹花，心里的一個詩題還模糊著，而季節已經攫去了你的思量你的欲留。正悵然間，一轉身，卻看見了香泡樹上綴著幾個碩大的香泡。

　　初遇香泡，是在《松林夜宴圖》里，“甬城又是無休無止地下著雨，香樟和梧桐在雨中散發著植物體內的寒香，從葉尖沁出，如同呼吸。拐角處的一棵香泡樹上沉沉落下一只早熟的香泡，像女人身上一件肉質的器官跌落在了青石板上，發出了夢一般遙遠依稀的聲音……” 這里說到“甬城、香樟”，后文中還提及“月湖、水則碑、粉墻黛瓦下的月光竹影、秦氏古戲臺”，這些名字與物象離我這么近，于是這小說也離我近起來，而文里我不熟識的“跌落的香泡”更讓我在意了一些。

　　后一日，麗君突然說我們校園里有“香泡”，于是拉她指給我看。原來香泡樹就在我們教學樓前的院子里，此時結上了大果子。那么高大疏朗的樹，坐在我的辦公桌前一抬頭就可見，平日里我的目光肯定時不時落到過它身上的，可是它那么安靜，安靜得竟不曾在我心上留下半絲回響。我特地跑到香泡樹下昂頭仰望它，仔細打量它：灰色的主干并不十分粗碩，帶著一斑一斑的疤痕，疤痕里曾孕育過或正孕育著枝條。確實高，枝頭遠遠指向灰色的天幕。尖圓的葉子并不繁密，有的單片兒挑在細枝上隨風顫顫的，有些三五片簇成一團靜默著。我發現了三個大果子垂掛著，不在一處，東一果兒，西一果兒的。在相機的鏡頭里，天幕下的香泡枝果，就有了水墨畫的味道…

　　一個孩子在作文里寫到“香泡跟柚子差不多，那果子大，吃起來卻酸得要命，一般人是吃不下去的。”正當我看著這段文字的時候，辦公室阿郎老師突然說“香泡的味道是和柚子不一樣的。”有些訝異，香泡怎么突然間就這么頻繁地來到了我這里……

　　樓下的紫荊掛著圓溜溜的小果子，果上綴著欲滴的水珠兒，秋雨讓它愈加迷人。紫荊是秀美的花樹，春來綠芽滿枝，夏至繁花綴綴，秋到果實累累，冬中銀裝素裹，即使南方不見雪花，偶來的朔風也會讓它清矍有骨。不同的季節，會有不同的生命季風徐徐而來，迎著生命季風，生命層層舒展，不問來處，不問歸往，悅勇向前。途經的人事，但凡真摯的所遇，都是因了心，但凡遇見，都可以找尋到美好。只是，我們的眸光，是否在角落的微塵里駐留過，我們的笑顏，是否曾給過那些沉默。

　　蔣勛細說紅樓，他說所有的遇見都有前緣，沒有還的債，會在心里凝成一個結。下一世，你的際遇，都是為了還清你的債，化解你心中的結。想著這個說法，心里竟然釋重似的輕松起來。約上一家人去吃牛骨面，熱騰騰的骨面，暖暖的氣息，在更為密集的雨聲里氤氳成了幸福的花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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