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壯語的趣味性》散文

　　我的故鄉是個古老的鄉村，清一色的壯族人，全都講壯語。我在壯鄉出生和長大，我在壯語環境中成長，我的母語是壯語。雖然我20歲左右離開家鄉到外地讀書和工作，但每年都要回老家兩三次的。隨著父母漸漸地老邁，我每年回老家次數就越來越多了。所以，我對壯語有深厚的感情，能說一口流利的壯語，能用它準確地表達各種意思，而且對它還有比較深入的研究。

　　近些年來，我發現家鄉那些年輕的父母們，都讓他們的幼兒學說普通話，想讓他們的孩子脫離壯話、以普通話為母語。他們認為這樣做顯得更有出息、更有品位些。對此現像我不置可否，不加褒貶。各人有權選擇學習、使用語言的自由。各人對各種語言的看法，見仁見智罷了。

　　然而我從中發現，這些年輕人雖然也說壯語，但他們所說的壯語，詞匯量已經大大地減少了，比起上世紀40、50年代的老人們來，詞匯量估計要少三成以上了。可以說，他們的壯語是僅能滿足日常生活的需要而已，而極少聽到他們使用壯語調侃的。所以，我越來越覺得他們所說的壯語無味，已失去了過去老人們說起壯語來的那種繪聲繪色和細膩入微。似這種情況，年齡越小的人越嚴重。壯語的使用范圍和人數，日漸縮小和減少，其前景日漸式微，所以我有壯語瀕臨滅絕的預感。

　　壯語是一種優秀的少數民數語言。準確地說，壯語以前是只有語言沒有文字。現今所教學和使用的壯文，是1956年代蘇聯語言專家協助中國創造出來的。此前，壯語沒有統一的、規范的文字，只存在所謂的“古壯字”。

　　現在教學和使用的壯語系統是拼音系統，其壯文是拼音文字，有聲母22個，比漢語多一個；有韻母108個，漢語才35個；聲調有6個，比漢語多2個。所以說壯語的表達能力是非常強的，詞匯是很豐富的。尤其是形容詞和動詞，豐富得簡直難以全部掌握。

　　“古壯字”是古代壯族人的一大發明，他們借助漢字的發音和字義，將與壯語發音近似的漢字或其部首，跟與壯語意義近似的漢字或其部首，重新組合起來構成“古壯字”。

　　“古壯字”之所以產生，有諸多原因。主要是因為古代壯族人要把極豐富的文化記錄以傳承：壯族人有用山歌交流思想、表達情感和娛樂的習慣，山歌要傳承下去；壯族人古老的“創世說”和民間故事要傳承下去；壯族道公和師公“行教”時用壯語吟唱的經書和唱文要傳承下去；壯族人的醫術、秘方和各種技藝要傳承下去。因此，壯族人發明了借用漢字來記錄壯語音義的辦法。他們將漢字拆開，取其部分或其邊旁部首，重新組合，形成類似漢字的另一種文字——“古壯字”。這種組合方式，有音上義下或反過來的；有音左義右或反過來的，這種創造方法簡稱“拆開重組”法。

　　由于壯族人絕大多數在廣西，廣西大多數區域是山區和丘陵，大多數區域是喀斯特地貌，所以，舊時代的廣西交通極為不便，這使得各地的壯語和使用的“古壯字”都有很大的差異。為什么廣西各地所使用的“古壯字”，有很大的差異呢？其原因是，這些“古壯字”很大一部分是本地人依照將漢字“拆開重組”的方法自行創造的，可知“古壯字”的寫法是十分靈活和混亂的。比如，同一作者、同一本書、同一音義的“古壯字”竟有多種的寫法。前些年，廣西正規出版的幾種用“古壯字”書寫的壯族古籍，還不能使各地的壯族讀者盡解，這就是證明。

　　言歸正傳。前面說過，壯語的表達能力是非常強的，詞匯是非常豐富的，尤其是形容詞和動詞，一般母語不是壯語的人，是難全部掌握。下面僅以“笑”為例，看看壯語是如何描述各種各樣的笑態的。

　　（注：這是描術各種笑態的用語，并非對漢語的直接翻譯。）

　　笑哈哈：riuhaha

　　笑呵呵：riuhoho

　　笑嘻嘻：riuhiqhiq

　　笑咪咪：riunyaemjnyaemj

　　笑盈盈（男的，真情的）：riunyumjnyumj

　　笑盈盈（女的，真情的）：riunyingxnyingx

　　笑盈盈（男的，不老實的）：riunywengxnywengx

　　笑盈盈（女的，不老實的）：riunyaengxnyaengx

　　女子微微露齒可愛的微笑：riubahnyeiqneih

　　眾人一齊嘲諷地大笑：riusizsozsizsozneih

　　眾男人一齊狂野地大笑：riusiekhsiekhbaeh

　　眾女人一齊放狂地大笑：riusazsaz

　　笑得不得了：riumboujndaejmbouqndeqbaeh

　　笑得肚子痛：riuguhdungxnyinbaeh

　　笑得差點斷了氣：riuguhheiqyaekjgoenqbaeh

　　男人得意忘形的笑：riuhoekjhoekj

　　眾男人得意忘形的笑：riucoekjcoekj

　　內心愉快地偷笑：riunywngjnywngj

　　使壞后不老實地偷笑：riundumq

　　眾人盡情地取笑別人：riusiekhsiekh

　　不老實地憨笑:riubahnywkzneih

　　刁鉆古怪的笑：riunyaengxnyaengxneih

　　嬰兒自行地微笑：riunyaen

　　幼兒在被逗樂時的笑：riugakqgakq

　　假裝出甜蜜的笑：gyinqriugwkzgwkzbaeh

　　女人不顧形像地狂笑：riufafa

　　貶言男人得意的笑態：riubahnyakhneih

　　貶言眾人仰天大笑的樣子:gyinqriuhwnjmbunhwnjndaenbaeh

　　丑化男人的憨笑：riumbeiqmbaiqmbaiqneih

　　丑化男人的奸笑壞笑：riurikzrakhrakhneih

　　女人呲牙裂嘴地大笑：riudekqdakqdakqneih

　　笑得眼淚流出來：riuguxraemxdadaeujbaeh

　　眾男女胡亂狂笑：riufofofafa

　　笑得爽爽的（男）：riufofo

　　笑呼呼的（男）：riufufu

　　女人無所顧忌地亂笑：riufafa

　　女子輕浮的笑：riufwxfwx

　　女子帶風騷性的笑：riufwqfwq

　　眾女子暗地偷偷調笑：riuraekjraekjrwqrwq

　　童男童女偷偷調笑：riudaekjdaekjdiqdiq

　　等等，不勝盡述。

　　由此可見，壯語如要描述一種笑態，得區別笑者的男女老幼；得區別笑聲的大小；得區別是群眾還是個人；得區別是真笑還是假笑；得區別是善意還是惡意。所以說，如果你真正懂得壯語，你就能聽得出壯族人用壯語說話的濃厚趣味來；所以說，不是地道的壯族人，是很難真正掌握壯語三昧的。難怪一些人說，壯語比外語還要難學呢！此言不謬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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