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吠散文

　　我對于狗，對于狗吠，應該說是向來就恐懼多于喜愛。

　　兒時生活于鄉間，經常被狗追咬，對狗向來就沒有好感，甚至是恐懼厭惡的。

　　如果說還有點好感的話，是因為那時候小學老師教我的兩句詩“風雪夜歸人”，這樣的狗吠聲，給離家很久的游子親切、寧靜和安慰感。

　　我生于鄉村人家，在鄉村里長大，在鄉村里讀了許多年的書，見過無數的鄉村土狗狼狗，聽到過無數的狗吠聲。

　　沒有狗吠聲，鄉村的夜晚就不成其為夜晚，沒有狗吠聲，鄉村的白天就不成其為白天。

　　對狗恐懼，是因為我從小被狗嚇怕了，咬怕了，一朝被狗咬，幾十年怕狗吠。狗齜牙咧嘴、橫眉怒目、鬃毛倒豎的恐怖樣子，深深印在了兒時的、少年時的我的腦海里。

　　生活于鄉間的那些年，我究竟被狗追被狗咬過多少次呢，不記得了。應該是不計其數了。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那時我大概才兩三歲，跟走村串巷劁豬的父親去附近村里劁豬閹羊。父親是騎自行車，一進村，幾條大狗就一直追著我們狂吠。父親匆匆停下自行車，匆匆驅趕了幾下狗，把我從后衣架上抱下來，就忙著敲鑼，走村串巷，找尋生意了。幾條大狗其實還在不遠處沖我們狂吠，其中兩條，看見父親走遠了，而我猶豫著，還沒跟上父親，就沖向了我。我嚇得魂飛魄散，小腿上，馬上被狗咬了一大口，鮮血淋漓。父親驚聞，沖回來，趕走了幾條狗，把嚇暈了的我抱起來，藏進他的衣服了，撫慰了好半天，我內心才漸漸平靜。這一次被狗咬的傷口，經過很久才慢慢好轉，因為那時候連最基本的消炎藥也沒有。

　　我父親是個劁豬匠，別人都叫他劁豬匠，準確說是閹匠，他既閹豬，閹牛，閹雞，閹山羊，也閹狗。父親閹過很多狗，狗記性好，多年以后都還很恨父親，父親每次經過一個個村莊，都會有記著仇恨的狗追著咬他。我那時候還是小孩子，喜歡攆著父親去走村串巷，看新鮮景，就經常與他一起被村村寨寨的狗追著咬。很多時候，狗追到了我們屁股后邊，或者褲腳小腿邊，狗欺負我小，一撲上來，就狠狠咬我的小腿，或者屁股。我當時魂飛魄散，心驚膽戰，至今心有余悸。

　　大學畢業后，進城工作了，我還曾經遭到過城里人家的一群狼狗夾攻。那是一九九六年吧，學校的電工嚴師傅，是個很熱心的老職工，說給我介紹一個媳婦，就約好了某一天帶我去相親，到了那一天，我就去他家找他。他家在龍江公園東邊，北浦路邊，那個下午，我就去了。他家深宅大院，卻養著五六條大狼狗，我剛剛進了他家院子，幾條狗就從四周竄了上來，汪汪狂吠著奔襲我。我再次深陷狗陣，心驚膽戰，魂飛天外，匆匆逃進他家客廳，眨眼之間，幾條猛狗緊跟著就追進來。嚴師傅也趕緊追了進來。我跳上了他家沙發，忽然之間，才發現原來有一個老婦人坐在沙發上。我趕緊躲向老婦人身邊，幾條猛狗還是沖我猛撲，其中兩條咬住了我的腿，其中兩條撲上了我的肩頭，欲圖咬住我的脖子。老婦人用一根長長的拐杖，不斷揮舞著幫我擋狗，但是沒有擋住。嚴師傅也提著一根扁擔追進來，兩相驅趕，才終于把狗群驅開。好半天，我的魂才收回來，才發覺兩腿上疼痛難忍。這一次遭狗咬，我打了幾針狂犬疫苗，傷口好幾個月才好。嚴師傅深感內疚，說是要拿一點錢給我打狂犬疫苗。他是好心幫我說媳婦，我就沒收他的錢。幾個月后，我的腿傷基本康復，嚴師傅問我還去不去相親，我說不去了，出師不利，人還沒見到，我自己就遭狗咬，看來此事不吉利，不祥。

　　多年前，我的外公被瘋狗咬傷，導致破傷風，在鄉間小診所打了點消炎針，沒有止住感染，終至去世。那是舅舅家里的一條土狗，一條經常發狂的瘋狗，據說是春天下的一條小狗，被外公執意養大。鄉間說法，春天下的小狗，容易發狂，會亂咬人，甚至會咬主人家，所以不能養大，一般都是亂棒打死，或者丟棄到野外，讓它自生自滅。外公家養大的這條土狗，就是春天下的，外公一生膽小善良，不忍心殺死小狗，也不忍心丟棄它，就養大了它。這條土狗果真亂咬人，外公和舅舅都打壓不住它，擋不住它，舅舅和外公都曾經多次被它咬傷。最終一次，把外公小腿上撕咬下一大團肉，導致外公去世。我自小是外公外婆領著，深深愛著他們。這條土狗亂咬狂吠，要了我外公的命，使得我對狗和狗吠的一丁點好印象徹底消失掉了。

　　小時候，經常在深更半夜里，外出到山野里為家里放田水，巡察溝路，有些夜里，就是躺在山野水溝邊的山坳里，甚至躺在遮風背風的亂墳堆間，看見亂墳堆間磷火閃爍，聽見山林里貓頭鷹打呼嚕，聽見其他猛禽野鳥的響動，我常常心驚膽戰，魂飛魄散，感到恐怖。但是，我又不敢逃回家去，害怕挨母親罵。如果此時，忽然能夠聽到或遠或近傳來一兩聲村狗吠，我心里馬上為之坦然了，因為我知道自己還活在人間，而且我那時候不知道從哪里聽說，鬼是怕狗的，大概是因為從電影和小圖書里知道，神狗二郎神君嫉惡如仇，令鬼魅妖怪聞聲喪膽。我還聽說，把狗血潑濺到鬼身上，鬼就會死掉了。

　　楚雄州殯儀館，養著幾條高大兇猛的藏獒，我第一次去參加去世的老教師的追悼會，忽然之間聽到藏獒狂吠，心理上沒有一絲準備，幾乎再次被嚇得靈魂出竅、魂飛魄散。以后就幾乎再也不敢去殯儀館參加追悼會，這雖然與對殯儀館恐懼、對死亡恐懼有很大關系，但也很明顯是對殯儀館的那幾條藏獒心有余悸。不過，這倒好，就是要叫大家對殯儀館恐懼，珍愛生命，遠離死亡。

　　我原來住處，州教育小區，深夜里經常會聽到狗的嗚咽聲嚎叫聲，深夜里被驚醒，迷迷糊糊，聽到狗吠聲，凄厲痛苦，陰森恐怖，總覺得很像誰家死了人，痛苦的嗚咽，或者將死之人痛苦的呻吟嚎哭，讓人感到毛骨悚然，心驚膽戰，幾乎要魂飛魄散。我常常因此整夜心情不好，擔心是附近誰家死了人，擔心前后上下的鄰居誰家遭了難，或者哪位鄰居去世了，因此整夜再也睡不著。到第二天，又似乎很少聽到誰家發生了不幸。我因此更加厭惡狗，更加討厭狗吠聲。

　　狗吠，應該說，就是不歡迎，不友好，抵得人罵人，拒絕人。有一次帶小孩回老家，狗向他汪汪吠叫，他就很害怕，跑來跟我說，爸爸，狗在罵我。村里人家，養一只狗，看門，家里沒人，狗一吠叫，就等于擋客，客人自然會會意而止步。如果主人在家，自然會出來擋狗，把狗喝向一旁，把客人迎接進家里。

　　山村人家，狗吠聲聲，是一種美，一種和諧寧靜、幸福閑適。鄉居生活的將近二十年中，我生活于這樣的山村里，常常見到這樣的情景，經歷這樣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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