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大海散文

　　在北戴河海濱的八天，讓我最感到刺激，又樂趣無窮的，是浮游大海。

　　游前加一個浮字，意在強調(diào)浮，就是借著救生圈的浮力在大海里游泳。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來過北戴河一次，那時候，仗著年輕，不用救生圈，全靠自己半拉子仰泳技能，在海濱仰面朝上，游過那么幾個來回。

　　如今再到北戴河海濱，已年屆近花甲，自己的游泳技能又很差，就不敢造次，租了救生圈。

　　也真是虧了救生圈的浮力，給自己長了膽兒。

　　第一次躺在救生圈上，輕輕松松滑動雙臂，伸縮雙腿，人就從岸邊飄向海水深處，直至離岸二百米左右的紅浮子警戒線處。游到那里，將腿放在連接紅浮子的綱繩上，靜靜地躺在救生圈上。有救生圈做保險，就放心大膽地仰面朝天，躺在大海的懷抱。身子隨波濤起伏跌宕，就像睡在一張巨型軟床上。身旁沒有其他人，天地之間，滾滾波濤之上，好像就剩下了我自己。耳旁只有嗡嗡轟鳴的濤聲，全沒有了岸邊噪雜喧鬧的人聲。我就在這既嗡嗡轟鳴又寂靜得出奇的境界里，享受大海弄潮的喜悅和獨處的妙處。

　　我出身內(nèi)陸平原，又充滿好奇心，有幸到大海弄潮戲浪，這種在陸地上享受不到的刺激和新鮮，給了我無窮的愜意和滿足。我興奮地直喊：“爽！爽！爽！”在紅浮子旁邊一直躺了二十分鐘左右，有時候，干脆就閉上眼，享受大海中動蕩而安靜的夢境。

　　有了第一次，便有許多次。

　　風急浪高，波濤洶涌，更給我強烈的刺激，更撥動我興奮的神經(jīng)。

　　有一天，風急浪高，涌到岸邊的浪潮足有半米多高，撞擊得在岸邊戲水的人站立不穩(wěn)，有的，干脆就被狼狽地拍倒在沙灘上。只有兩三個游泳健將，還在洶涌翻滾的波濤里，魚兒一般歡快地起伏騰躍，一般人，都在離岸三四十米以內(nèi)的范圍撲騰嬉鬧。

　　往里游還是不往里游，這是個問題！

　　猶豫了一番之后，我還是決定冒險沖擊。

　　風浪大，反沖擊力就大，費勁巴哈往里前進了兩三米，一股股浪潮滾來，將我托起又拋下，又硬生生往回退了一兩米。雙手用力滑動，雙腳也猛勁蹬動，嘴里竟然喊起了當年的領(lǐng)袖語錄“下定決心，不拍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奮力往前進。這樣一喊，就真覺得力量大增，前進的速度就快了許多。

　　喊這樣的口號，要讓現(xiàn)在的年輕人聽見，會感到滑稽而老套，于我們這樣年齡的人，卻是很自然的事兒。因為我們少年時期，整天泡在領(lǐng)袖語錄里，他的很多話，都滲進我們骨頭縫里了。好在，沒人能聽見，不會讓人覺得是瘋子或者老古董。

　　漸漸地，身旁沒有了其他人。

　　幾次翹首遠望紅浮子警戒線，因為上下翻滾的波濤浪尖阻隔視線，看不見。

　　漸漸地，看見紅浮子了。希望在前，勝利在望，繼續(xù)前進！雙臂滑動的幅度更大，腳蹬得愈加有力，而且手和腳一起加力，節(jié)奏也越來越快。

　　浪尖與浪尖間隔的距離越來越短，上下顛簸的幅度更大，有幾次，洶涌的大浪兜頭撲來，海水濺進嘴巴，又苦又咸。我愈加興奮。又喊起當年的.領(lǐng)袖的一句話，“與天奮斗，其樂無窮；與地奮斗，其樂無窮；與人奮斗，其樂無窮。”

　　平日里，對當年的領(lǐng)袖的這句話，體會并不深刻，有時候，給學生講課，即興講到他的這句話，往往還帶點兒調(diào)侃的口氣，揶揄他的斗爭哲學。此時此刻想起來，卻又有新鮮的體會。原來風吹浪打，搏擊狂瀾，真的可以激蕩一個男人洶涌澎湃的英雄豪氣，讓他血脈賁張！

　　此刻，我覺得自己不但是個男人，而且是個生機蓬勃精力充沛斗志昂揚一往直前的男人，是個滿身陽剛大氣的男人！

　　終于，紅浮子到了！我奮力抓住連接紅浮子的綱繩，又把腿翹在它上面。把身子擺得舒服些，緩了一會兒氣，又想起當年領(lǐng)袖的詩句：“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閑庭信步！”

　　這兩句詩，小學就會背，當年的領(lǐng)袖在北戴河或者長江里游泳，又都是當時頭條新聞。他七八十歲還在長江里游泳，許多年都到北戴河的海濱浴場搏擊狂瀾。他的詩句，和他在大海以及長江弄潮的事兒，也真地融化在我們血液里了。拋開政治不談，從一個生命個體來看，他的那份愈老彌堅的斗志和玩弄洶涌波濤的從容，就是他旺盛生命力的外現(xiàn)，應該是毋庸置疑的。

　　而今，我也仿佛覺得近一階段纏繞在自己身上的那份老氣橫秋的蒼涼，已被慷慨激昂的壯懷替代；退出主流社會的失落，已被風吹浪打閑庭信步的愉悅替代。

　　花甲已經(jīng)觸手可及，我這個旱鴨子還能在這里搏擊狂瀾，我真得為自己自豪和驕傲。

　　正沉浸在自己的自豪和驕傲里而自戀不已的時候，一個大約六十多歲的男人游到我的身旁，他用的是蛙泳，動作相當規(guī)范嫻熟，而且，他沒帶救生圈。我這個躺在救生圈上的偽泳者，便少了幾分自傲，由衷敬佩地對他說：“您是真玩家兒！”

　　他一邊游，一邊對我笑著說：“我一身病，全靠這一招打敗它們呢！”然后，漸漸遠去。

　　不一會兒，又游來兩個不帶救生圈的健將，一男一女，頭發(fā)幾乎全白了，肯定得七十歲以上。他們應該是夫妻，伉儷攜行，速度舒緩。我和他們目光相遇的時候，看到的是從容和自信，坦然和悠閑。我并沒有與他們交談，但他們更讓我見證了什么是壯心不已，老當益壯，什么是與子偕老，比翼齊飛。他們夫妻的老年弄潮，證明了夕陽一樣可以紅霞似火，轟轟烈烈！

　　天上四五只海鷗在展翅飛翔。西邊的聯(lián)峰山，郁郁蔥蔥，朦朧在薄霧淡煙里。東邊的老虎石和望龜亭，默默凝視著波濤洶涌的大海。我就在它們旁邊，躺在洶涌的大海波濤上面，一面享受著“勝似閑庭信步”的樂趣，一面感嘆著夕陽人生的美好。

　　再后來，游到離紅浮子警戒線不遠的時候，力氣不夠的時候，就拽著連接南北向的黃浮子綱繩，一下一下往前走，直到抓住紅浮子綱繩。一次又一次，去去來來，享受讓人豪情激蕩的大海弄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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