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的長恨歌原文及賞析

　　作為一首千古絕唱的敘事詩，《長恨歌》在藝術(shù)上的成就是很高的。古往今來，許多人都肯定這首詩的特殊的藝術(shù)魅力。下面分享白居易的長恨歌原文及賞析，歡迎閱讀！

　　《長恨歌》原文如下：

　　作者：白居易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yǎng)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zhì)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cè)�；仨�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云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承歡侍宴無閑暇，春從春游夜專夜。后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驪宮高處入青云，仙樂風(fēng)飄處處聞。

　　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翠華搖搖行復(fù)止，西出都門百余里。

　　六軍不發(fā)無奈何，宛轉(zhuǎn)蛾眉馬前死�；ㄢ毼�地?zé)o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黃埃散漫風(fēng)蕭索，云�？M紆登劍閣。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天旋日轉(zhuǎn)回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

　　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君臣相顧盡沾衣，東望都門信馬歸。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春風(fēng)桃李花開夜，秋雨梧桐葉落時。西宮南苑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

　　梨園弟子白發(fā)新，椒房阿監(jiān)青娥老。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

　　悠悠生死別經(jīng)年，魂魄不曾來入夢。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

　　為感君王輾轉(zhuǎn)思，遂教方士殷勤覓。排空馭氣奔如電，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

　　樓閣玲瓏五云起，其中綽約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

　　金闕西廂叩玉扃，轉(zhuǎn)教小玉報雙成。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里夢魂驚。

　　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屏迤邐開。云鬢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

　　風(fēng)吹仙袂飄?舉，猶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昭陽殿里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

　　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惟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

　　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但令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長恨歌》賞析

　　【題解】

　　這是一首被譽為千古絕唱的長篇敘事詩，作于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十二月。白居易時年三十五歲，任??（今陜西周至）縣尉。一天，他與在當(dāng)?shù)亟Y(jié)識的秀才陳鴻、王質(zhì)夫同游仙游寺，談起五十多年前的天寶往事。唐玄宗與楊貴妃的愛情悲劇及相關(guān)遺聞傳說，讓三人不勝感慨。他們惟恐這一希代之事，與時消沒，不聞于世，王質(zhì)夫遂提議，由擅長抒情的白居易為之作歌，由陳鴻為之寫傳奇小說《長恨歌傳》。于是，詩、傳一體，相得益彰。白居易由此被呼為“《長恨歌》主”。

　　【句解】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

　　漢皇愛好美色，想得到絕代佳人，做皇帝統(tǒng)治天下多年，卻一直找不到最理想的美人。開篇兩句看似尋常，含量卻極大。作為一國之君，不“重德思賢才”，卻“重色思傾國”，能有什么好結(jié)果呢？只七個字，就揭示了故事的悲劇根源，確定了全詩情節(jié)發(fā)展方向�！皟A國”一詞，本來指能夠使全國人為之傾倒的美色。《漢書·孝武李夫人傳》載，李延年向漢武帝引薦李夫人時，曾歌曰：“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钡�在這里，后人讀出了它的另一重意義：“思傾國，果傾國矣！”

　　“漢皇”，指漢武帝劉徹。唐人文學(xué)創(chuàng)作常以漢稱唐，這里借指唐玄宗李隆基。本詩寫唐明皇和楊貴妃的愛情故事，只開頭一句以漢代唐，其它地名人名大都是實的。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yǎng)在深閨人未識

　　楊家有個女兒，剛剛出落成人，嬌養(yǎng)在深閨里，無人有幸相識。“楊家”，指蜀州司戶楊玄琰家。楊家有女，小名玉環(huán)，蒲州永樂（今山西芮城）人，自幼由叔父楊玄?撫養(yǎng)。開元二十三年（735），楊玉環(huán)十七歲，被冊封為玄宗之子壽王李瑁之妃。二十二歲時，玄宗欲納為妃，懾于公媳名分，將其度為女道士，住太真宮，道號太真。二十七歲，玄宗冊封她為貴妃。

　　白居易將楊玉環(huán)寫成以“處子”入后宮，有人以為這是“為尊者諱”。其實不然。白居易并非單純地批判李、楊的愛情，他是要讓他們的愛情建立在純潔真摯的基礎(chǔ)上，從而體會那一份由愛情毀滅愛情的無可奈何的感傷。

　　天生麗質(zhì)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cè)

　　天然生成的美麗姿色，畢竟不能自甘埋沒；時機(jī)到來的那一天，她果然被選到君王身邊。此正白居易《昭君怨》“明妃風(fēng)貌最娉婷，合在椒房應(yīng)四星”之意。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她回眸一笑，就生出百般嫵媚、千般嬌羞；相形之下，六宮中的美人全都黯然失色。這里，“一”和“百”形成映襯，又和“六宮”形成對比。只“一笑”，就能生“百媚”，見出楊妃的絕頂美艷與萬種風(fēng)情。從“一”到“百”，再到“六宮”，數(shù)位的遞升，展示了楊妃魅力的不可抗拒，為后文寫她受到獨寵作了鋪墊。“粉黛”，本為女性化妝用品，這里代指六宮中的女性。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

　　寒冷的初春，皇帝賜她到華清池沐浴，柔滑的溫泉水浸潤著她美玉似的肌膚。 “滑”，是華清宮水的特征，也是楊妃肌膚的特征，同時形象地呈現(xiàn)出晶瑩水珠與光潔皮膚互映的情狀。“凝脂”，出自《詩經(jīng)·衛(wèi)風(fēng)·碩人》“膚如凝脂”。它傳達(dá)給人的感覺，一是白凈細(xì)嫩，二是光滑滋潤，三是清涼可人。楊妃“豐肉微骨”，“肌理細(xì)膩”，賜浴華清之時正值年輕，故以“凝脂”形容十分恰當(dāng)。“華清池”，在今陜西省臨潼縣南的驪山下。唐貞觀十八年（644）建湯泉宮，咸亨二年（671）改名溫泉宮，天寶六載（747）擴(kuò)建后改名華清宮。玄宗每年冬季和春初都要到此游樂。

　　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侍奉的宮女將貴妃扶起，她顯得嬌滴滴的，身軟無力；這正是她剛剛得到皇帝寵愛的時候。“恩澤”有兩意：一指皇帝寵幸，二指云雨歡會。寫云雨歡會，不帶色情，而以含蓄麗辭狀之，是高明處。

　　云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

　　她有云一般的鬢發(fā)，花一樣的容貌，頭上裝飾著輕輕擺動的金步搖。在溫暖的芙蓉帳里，她和皇帝歡度春宵�！霸启W”，形容女子鬢發(fā)輕盈飄逸�！敖鸩綋u”，古代貴族婦女的一種首飾。以金做成“山題”（山形的底座），用金銀絲屈曲制成花枝形狀，上面有金、銀、翡翠做的花、鳥、獸等裝飾，綴以珠玉，插在頭上，隨步而搖曳生姿，故曰“步搖”�！败饺貛ぁ�，繡著蓮花的華貴帳子�！败饺亍奔春苫�。參以下文“芙蓉如面柳如眉”、白居易《上陽白發(fā)人》“臉?biāo)栖饺匦厮朴瘛薄ⅰ陡戌R》“自從花顏去，秋水無芙蓉”、《簡簡吟》“色似芙蓉聲似玉”等詩，則知此處不單單寫帳，而有以帳上“芙蓉”與帳里“芙蓉”相比映之意。“暖”，非僅指“芙蓉帳暖”，也有暗喻李、楊愛歡愛纏綿之意�！岸却合�”之“春”，一方面照應(yīng)了前文中的“春寒”句，另一方面極言良宵之可貴。

　　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春宵是那樣的美好，只是苦于太短，干脆睡到太陽老高。從此以后，君王再也不上早朝聽政了。“春宵”承上，屬修辭上之頂真格，同時又開啟下文。“春宵”之可貴，正在其短，而李、楊魚水和諧，愛意正濃，尤覺“春宵”之短。這兩句不但寫李、楊歡情濃烈，亦含有貪愛怠政之意。因為圣明君主親躬政事，日夜操勞猶恐有失，決不會貪睡而“不早朝”。而沉溺于個人情欲之中的君主，無論其情欲是否合理，都終非“圣明天子事”。

　　承歡侍宴無閑暇，春從春游夜專夜

　　她享受著君王的恩寵，侍奉君王歡宴，沒有一絲空閑。春日之時，隨從君王游賞，夜晚之時，陪伴君王共枕。“承歡侍宴”，據(jù)《新唐書·楊貴妃傳》：“……太真得幸，善歌舞，邃曉音律。且智算警穎，迎意輒悟。帝大悅，遂專房宴�！薄耙箤Ｒ埂敝敢挂褂蓷铄�一人獨占侍寢之機(jī)。這兩句和上面其他幾句一起，概括李、楊纏綿情狀，將濃烈歡情與荒廢朝政融在一起。今日之沉緬美色，正是他日“長恨”的內(nèi)因。

　　后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后宮中的美女有三千多人，但三千人的寵愛都集于她一身。一句之中，用大小迥異的兩個數(shù)字，形成對立之勢，給詩句增添了表現(xiàn)力。前面“回眸”一聯(lián)，采用的是遞升的夸張，此處用的則是遞減，充分寫出楊妃得寵之專、受寵之深。

　　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

　　她在華美的房屋中梳好晚妝，更顯嬌艷，準(zhǔn)備著侍奉君王過夜；玉樓歡宴完畢，醉意中更洋溢著春情。《長恨歌》前半部分用了許多“春”字，這當(dāng)然并不意味著李、楊一系列的活動只發(fā)生在春天，詩人只是利用了“春”這一原型意象而已。春天是萬物萌動的季節(jié)，是人的情欲勃發(fā)的季節(jié)。細(xì)細(xì)品味《長恨歌》前半部分，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有“春”這一背景作襯托，李、楊的愛情就更加熱烈，更顯浪漫。“金屋”，指專為女性所修之華美房室。據(jù)《漢武故事》載，漢武帝年幼時曾說，如果能娶表妹阿嬌作妻子，就給她造一座金房子住。這里是指楊貴妃的住所。“玉樓”，華貴的樓閣，《十洲記》：“昆侖有玉樓十二�！贝酥溉A貴的宮室。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

　　憑借貴妃，楊氏一門兄弟姐妹個個拜爵封官，領(lǐng)了封地。真是令人羨慕呀，一家門戶盡生光彩。天寶四載，唐玄宗冊封楊玉環(huán)為貴妃后，追贈其父楊玄琰為太尉、齊國公；叔楊玄?擢升光祿卿；宗兄楊?為鴻臚卿；楊?為侍御史；楊釗為右丞相，賜名國忠；母封涼國夫人；大姐、三姐、八姐封為韓、虢、秦三國夫人。可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楊氏一門，出入宮廷，執(zhí)掌朝政，勢焰熏天�！傲型痢�，即裂土，封有爵位和食邑（分封土地）�！翱蓱z”，可愛，值得羨慕。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于是，使得天下的父母們都改變了心愿，不重視生男孩只想生個千金。楊妃的得寵，居然改變了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的觀念。白居易如此寫，目的很明確，仍是為了顯示李隆基對楊妃的寵愛之至，以及由此產(chǎn)生的社會影響。陳鴻《長恨歌傳》通行本云，當(dāng)時民謠有“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卻為門上楣。”“楣”，門戶上的橫木，古時顯貴之家門戶高大，因以門楣稱門第。此句指楊家因生女而一門顯赫。

　　驪宮高處入青云，仙樂風(fēng)飄處處聞

　　驪山的華清宮，高高地聳入云霄；美妙動聽的音樂，隨風(fēng)飄蕩，處處都能聽到。此處是寫音樂，更是寫李隆基與楊貴妃。因為他們都懂音樂、愛音樂，音樂的美妙與持續(xù)隱寓著李、楊愛情的濃烈與纏綿。而在這快活似神仙的背后，君王已忘了“人間”�！绑P宮”，驪山上的宮殿，即華清宮。

　　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

　　配合著管弦之樂，她輕歌曼舞�；实廴缱砣绨V，整日整夜，看個不夠。據(jù)《舊唐書·楊貴妃傳》載：“太真姿質(zhì)豐艷，善歌舞，通音律。”“絲”，指弦樂器，“竹”，指管樂器。

　　歌舞絲竹在緩慢舒長的節(jié)拍下，漸趨于平穩(wěn)，李楊長相廝守的愛情生活，也要就此在塵世間告終。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突然間，漁陽叛亂的戰(zhàn)鼓驚天動地而來，驚斷了宮中演奏的《霓裳羽衣曲》。至此，全詩的節(jié)奏和筆調(diào)，頓時由纏綿婉轉(zhuǎn)，變?yōu)閯沤】旖�。“漁陽鼙鼓”句，指天寶十四載（755）十一月，安祿山起兵叛亂�！皾O陽”，郡名，轄今北京平谷區(qū)和河北薊縣等地，當(dāng)時屬于平盧、范陽、河?xùn)|三鎮(zhèn)節(jié)度使安祿山的轄區(qū)�！败惫摹保�古代騎兵用的小鼓，這里泛指戰(zhàn)場上的鼓聲。“破”，古樂舞曲中有“入破”，這里指破壞。“霓裳羽衣曲”，唐代大型舞曲�！缎绿茣�·禮樂志》載，開元年間，“河西節(jié)度使楊敬忠獻(xiàn)《霓裳羽衣曲》十二遍”，經(jīng)唐玄宗潤色并作歌辭。樂曲著意表現(xiàn)虛無縹緲的仙境和仙女形象，天寶后曲調(diào)失傳。

　　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

　　京城里到處升起了煙塵，成千上萬的車輛馬匹護(hù)衛(wèi)著皇帝逃往西南。“九重城闕”，九重門的京城，此指長安�！盁焿m生”，指發(fā)生戰(zhàn)事�！拔髂闲小保�指逃亡四川。天寶十五載（756）六月，安祿山破潼關(guān)，逼近長安。玄宗帶領(lǐng)楊貴妃等，凌晨自延秋門出，隨從僅宰相楊國忠、韋見素、陳玄禮、內(nèi)侍高力士及太子等人；親王、妃主、皇孫以下，大都從之不及�？芍�這次逃亡極為倉促�！傲�軍扈從者，千人而已”，情況本來十分狼狽，可是寫到詩里，就和歷史不一樣了。詩中用“千乘萬騎”，有“為尊者諱”之意�！陡道准視�》評價說：“寫帝王逃難自有帝王氣概。”

　　翠華搖搖行復(fù)止，西出都門百余里

　　皇帝的儀仗車駕飄飄搖搖，行進(jìn)中走走停停。從京城西門逃出，兩天才走了不過一百余里，來到馬嵬坡。安史叛軍眼看就要殺來，逃難入蜀的隊伍應(yīng)該是沒命地奔跑，為何行進(jìn)如此遲緩呢？這是因為“千乘萬騎”本不想追隨李、楊落荒而逃。這兩句反映出軍心不穩(wěn)、人心渙散，含蓄地烘托出兵變即將發(fā)生時的氣氛，預(yù)示著悲劇的高潮即將出現(xiàn)�！按淙A”，皇帝儀仗隊上樹立的華蓋，以翠鳥之羽毛為飾，故名。“百余里”，指馬嵬距長安一百多里。

　　六軍不發(fā)無奈何，宛轉(zhuǎn)蛾眉馬前死

　　護(hù)駕的六軍不肯前行，又有什么辦法呢？在凄楚纏綿之中，絕代美人楊貴妃就這樣被凄慘地勒死于馬前�！傲�軍”，周代制度，天子六軍，每軍一萬二千五百人，后泛稱皇帝的警衛(wèi)部隊�！巴疝D(zhuǎn)”，猶展轉(zhuǎn)，形容美人臨死前哀怨凄楚纏綿的樣子。“蛾眉”，本指美女的眉毛，后借指美女，此處指楊貴妃�！顿Y治通鑒》載，到馬嵬驛后，將士饑疲，多已憤怒。陳玄禮以禍由楊國忠起，要殺掉他。正巧吐蕃使者二十余人攔住了楊國忠，訴說饑餓無食。楊國忠還沒來得及答復(fù)，軍士就大呼：“楊國忠與胡虜謀反！”在逃跑中，楊國忠被軍士殺死。唐玄宗聽到喧嘩之聲，出門察看情由，并慰勞軍士，命令軍士收隊，但軍士不肯響應(yīng)。唐玄宗派高力士問是怎么回事，陳玄禮回答說：“國忠謀反，貴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碧菩�宗說：“貴妃深居，安知國忠反謀？”高力士回道：“貴妃誠無罪，然將士已殺國忠，而貴妃在陛下左右豈敢自安？愿陛下審思之，將士安則陛下安矣�！毙�宗只好命高力士把貴妃帶到佛堂，將她勒殺。

　　“六軍不發(fā)”，要求處死楊貴妃，是憤于唐玄宗迷戀酒色，禍國殃民。詩句以替罪羊之死，委婉含蓄地抨擊了唐玄宗。

　　花鈿委地?zé)o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頭上的花鈿一件一件掉落地上，無人拾��；其中有珍貴的翠翅、金雀，還有玉搔頭。“花鈿”，用金翠珠寶等制成的花朵形首飾�！按渎N”，一種鍍成翠色的、像鳥兒翹著長尾樣的頭飾�！敖鹑浮�，指雀形的金釵�！坝裆︻^”，指用玉制成的簪子。這些都是“花鈿”的具體種類。詩人一一細(xì)數(shù)，寫香消玉殞之凄情慘狀，宛然如在目前。上文的“云鬢”句，雖然也是羅列靜態(tài)性名詞，但尾字“搖”卻多少使句子具有了一點動感，這動感與李楊熱烈的愛戀是映襯著的。而“翠翹”句同樣羅列靜態(tài)性名詞，全句無半分活力，這正與楊妃之慘死相宜，與“無人收”相呼應(yīng)。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

　　一代君王，面對此狀，只能掩面痛哭，卻無法挽救；回頭眷顧，禁不住血淚交流�！熬炔坏谩保�不是不想救，而是救不了，是無助與無奈。既曰“掩面”，又曰“回看”，豈不矛盾？其實，“掩面”是不忍見其死，“回看”是不忍無情地離去。這里，一“血”一“淚”，一死一生，襯托出凄慘、痛苦、萬般無奈的情狀。

　　黃埃散漫風(fēng)蕭索，云�？M紆登劍閣

　　秋風(fēng)瑟瑟，卷起漫天黃塵，君臣們歷盡艱辛，通過盤旋曲折、高入云宵的棧道，才抵達(dá)劍閣。“劍閣”，又稱劍門關(guān)，在今四川劍閣縣東北大、小劍山之間，是由秦入蜀的要道。此地群山如劍，峭壁中斷處，兩山對峙如門。諸葛亮為蜀相時，命人鑿石駕凌空棧道以通行。據(jù)歷史記載，玄宗幸蜀并不經(jīng)過劍門關(guān)。白居易如此虛構(gòu)，意在借助劍門關(guān)的險峻，渲染一種艱辛的氛圍。另外，入蜀之初在六月，七月即達(dá)成都，一路上的真實景況也不會“黃埃散漫風(fēng)蕭索”。秋天乃萬物凋零、生機(jī)消歇的季節(jié)，是生命悲劇的季節(jié)。從春天到秋天，李、楊愛情也走向悲劇。白居易虛構(gòu)路途的險峻、時景的蕭瑟，無非要與當(dāng)時動蕩的時局，與玄宗衰颯的心境相配合。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

　　峨嵋山下行人稀少，太陽暗淡無光，旌旗也失去色澤�！岸脶疑健�，今四川峨眉山。明皇逃蜀，并未經(jīng)過，這里也是泛用典故�！盁o光”與“薄”互文，渲染氣氛，以襯托人物的心境。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蜀江一片碧綠，蜀山一派青蔥，日日夜夜觸動著君王的相思之情。上句寫連綿不斷的碧水青山，下句寫李隆基的內(nèi)心世界。以美麗的自然景色，反襯回腸蕩氣的相思之情。“朝朝暮暮”，用循環(huán)往復(fù)的動態(tài)變遷，襯托李隆基內(nèi)心的孤寂與苦悶。

　　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

　　在行宮里望月亮，是一片傷心之色；空山夜雨里，聽鈴鐺聲響，是令人斷腸的哀音。這兩句詩不直說唐明皇傷心斷腸，而以悲涼之景，烘托人物的痛苦悲情，曲盡其妙�！靶袑m”，皇帝外出時臨時居住的宮室�！耙褂曷勨彙保瑮５离U要處，要拉鐵索方能通過，上系鈴鐺，以便行人聞聲前后照應(yīng)。唐代鄭處誨《明皇雜錄》云：“明皇既幸蜀，西南行。初入斜谷，屬（遇）霖雨（連陰雨）涉旬，于棧道雨中聞鈴音與山相應(yīng)。上（明皇）既悼念貴妃，采其聲為《雨霖鈴》曲，以寄恨焉�！�

　　天旋日轉(zhuǎn)回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

　　戰(zhàn)亂平定后，時局好轉(zhuǎn)，君王起駕回京，路經(jīng)賜死楊貴妃的馬嵬坡，徘徊留戀，不忍離去。“天旋日轉(zhuǎn)”，暗指肅宗至德二年（757）九月，郭子儀軍收復(fù)長安，十二月唐玄宗回到長安。去時同車共載，返時人如黃鶴，再經(jīng)馬嵬，怎能不倍感傷情！“龍馭”，皇帝的車駕。

　　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

　　馬嵬坡下，楊妃葬身之處，空有荒涼的泥土，再也見不到她美麗的容顏。據(jù)史載，唐玄宗由蜀返回長安，途經(jīng)馬嵬坡葬楊妃處，曾派人置棺改葬。挖開土冢，尸已腐爛，惟存所佩香囊。一個“空”字，蘊含著唐玄宗悲哀、痛苦的回憶和無盡的思念之情。“馬嵬坡”，在今陜西省興平市西，即“西出都門百余里”所指之地。

　　君臣相顧盡沾衣，東望都門信馬歸

　　君看著臣，臣望著君，傷心的眼淚，打濕了衣裳。向東遠(yuǎn)望長安城，放松馬繩，任它前行。馬嵬坡距長安百余里，東望是望不到的，此處只是說長安從心理上感覺已近。即將回到失而復(fù)得的京城，本該快馬加鞭，然而玄宗悵然若失，意趣全無，只因美人已去，其他一切似已無足輕重，正所謂“不愛江山愛美人”。“都門”，都城之門，這里代指長安。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回到宮中，水池庭苑依然如故；太液池的荷花、未央宮的楊柳，還是那樣嬌媚動人。那荷花就像貴妃美麗的面容，柳葉就似她的雙眉，面對此景，叫人如何不傷心落淚？“太液”、“未央”，是對“池苑”的具體申說�！疤�液”，即太液池，在大明宮內(nèi)�！拔囱搿�，漢有未央宮。這里借指唐長安皇宮。

　　春風(fēng)桃李花開夜，秋雨梧桐葉落時

　　熬過了春風(fēng)拂面、桃李盛開的夜晚，卻難度秋風(fēng)秋雨吹打梧桐落葉的時日。上句呼應(yīng)前文“春從春游夜專夜”等句，暗示李、楊昔日形影相隨纏綿甜蜜的愛情；下句開啟下文“西宮南內(nèi)多秋草”等句，點出李隆基目前形影相吊思戀欲絕的處境。詩人以時光和景物烘托人物的思想感情，把秋天與春天進(jìn)行近距離地觀照、對比，使李、楊前后境遇的大起大落，更為鮮明地表現(xiàn)出來，給讀者以更強(qiáng)烈的心靈震撼。

　　西宮南內(nèi)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

　　西宮、南內(nèi)到處都是枯黃的秋草；臺階上落滿了紅葉，無人清掃。這兩句用凄涼的氣氛、環(huán)境，烘托出李隆基居處的荒涼冷落和后期生活的痛苦孤獨、百無聊賴。其中所突出的衰草這一意象，和人物的心情是對應(yīng)的，同時暗示了被隔離的處境�！拔鲗m南內(nèi)”，皇帝居住的皇宮叫“大內(nèi)”，亦簡稱“內(nèi)”。唐代以太極宮為西內(nèi)，大明宮為東內(nèi)，興慶宮為南內(nèi)。唐玄宗回京后，先住在南內(nèi)。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宦官李輔國挑撥玄宗和肅宗的父子關(guān)系，把玄宗遷到西內(nèi)的甘露殿，實際是幽禁。

　　梨園弟子白發(fā)新，椒房阿監(jiān)青娥老

　　當(dāng)年的梨園弟子新添了根根白發(fā)，椒房的宮女太監(jiān)們一個個容顏衰老。“梨園弟子”、“椒房阿監(jiān)”，都是承平時李、楊生活的見證人，而今都垂垂老矣。時間的流逝、人事的流轉(zhuǎn)、今昔變遷之慨，已意在言外。“梨園”，唐玄宗時宮中教習(xí)音樂的機(jī)構(gòu)。開元二年，選坐部伎子弟三百，唐玄宗親自教法曲，號為“皇帝弟子”；因院所靠近禁苑的梨園，故又稱“梨園弟子”�！敖贩俊�，后妃居住之所，以椒和泥涂壁，取其溫暖，兼辟除惡氣，使有香氣。后亦以“椒房”為后妃的代稱�！鞍⒈O(jiān)”，宮內(nèi)近侍之女官或太監(jiān)。“青娥”，年輕的宮女。

　　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

　　夜晚的宮殿中流螢亂飛，玄宗愁悶無語，悄然相思。一盞孤燈相伴，燈草挑盡，仍然輾轉(zhuǎn)難眠�！跋Α睘闀r間意象，黃昏之時，最易引發(fā)人的思念與哀愁�！暗睢睘榭臻g意象，其空曠又易引發(fā)人的孤獨之感。“螢”指螢火蟲，古人認(rèn)為螢火蟲是腐草所化，所聚之處多為荒蕪冷落之地。螢火蟲的微弱光亮與無邊的暮色形成強(qiáng)烈的對比，使本已空曠的大殿更覺昏暗。就在這一片昏暗中，惟有兩種光，一是孤燈，一是螢火蟲，更加烘托出凄涼的景象。“孤燈”，除了表示數(shù)量意義之外，還帶有一層情感色彩，實指孑然一身、形影相吊的玄宗。古時用燈草點油燈，過一會兒就要把燈草挑一下，讓它繼續(xù)燃燒�！疤舯M”，是說夜已深了，燈草即將挑盡，它表示一種結(jié)果，也暗示一個過程，即一直挑至終了。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總覺得長夜漫漫，鐘鼓遲遲不響，眼看著夜色一點點退去，天空漸漸露出曙光。上句照應(yīng)上文“夕殿”句，下句照應(yīng)“孤燈”句。一早一晚，暗示玄宗無時無刻不在思念楊妃�！扮姽摹�，報時的工具，所謂晨鐘暮鼓是也�！斑t遲”，是說時間遲緩，拖得很長，這是不眠人的自我感覺�！俺蹰L夜”，意為漫漫長夜剛剛開始�！肮⒐ⅰ保�明亮之意�！靶呛印保�銀河。銀河在即將天亮?xí)r愈顯明亮，這是不眠人所見。

　　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

　　寒冷的鴛鴦瓦上，結(jié)了一層厚厚的白霜；冰涼的翡翠繡被，與誰共用？這兩句是形容玄宗失去貴妃后的孤獨、凄楚與悲傷。“鴛鴦瓦”，屋頂上的瓦一俯一仰，相合構(gòu)成一對，如鴛鴦雙棲，故名�！棒浯漪馈�，布面繡著翡翠鳥的被子。鳥兒雌雄雙飛，是愛情的象征。白居易在作品后半部分往往明里暗里把李、楊境遇前后進(jìn)行對比。李、楊相親相愛之時，“芙蓉帳暖度春宵”；愛情失落之后，“翡翠衾寒誰與共”。一“暖”一“寒”，是自然界變遷所致，更是人事變遷的結(jié)果。

　　悠悠生死別經(jīng)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生離死別已經(jīng)過了一年，楊妃的亡魂始終未曾進(jìn)入夢中。思念到極處，在夢中相見也可聊以慰藉，然而這樣的期待依然落空。此時的痛苦真是到了無以復(fù)加、難以忍受的地步。這兩句語調(diào)酸楚動人，有濃重的抒情氣氛，為下文作好了鋪墊�！敖�(jīng)年”，唐玄宗于天寶十五載（756）六月離長安奔蜀，次年十二月回長安，歷經(jīng)一年半。

　　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

　　有一位臨邛的道士客居長安，能用至誠招回死者的魂魄。“臨邛”，今四川邛崍縣。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相愛的故事就發(fā)生在這里。把道士說成是臨邛的，除四川為道教發(fā)祥地外，可能還以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的愛情故事隱喻李楊故事�！傍櫠肌保瑬|漢都城洛陽的宮門名，這里借指長安。這兩句與上面兩句聯(lián)系緊密。前言生人不得見，期之以夢，而夢中相逢的希冀也屬鏡中之花，事情至此依稀“山窮水復(fù)疑無路”，但接下來卻“柳暗花明又一村”。

　　為感君王展轉(zhuǎn)思，遂教方士殷勤覓

　　為太上皇苦苦思念貴妃、輾轉(zhuǎn)不眠之情而感動，于是命道士想方設(shè)法努力去尋找貴妃靈魂。“為感”、“遂教”之前省略了主語，至于是誰，不必細(xì)究�！罢罐D(zhuǎn)思”總結(jié)上文“黃�！币韵氯�十二句所寫李隆基思戀楊妃之狀。

　　排空馭氣奔如電，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道士騰云駕霧，疾馳如閃電，幾乎一切地方都尋找個遍。結(jié)果，上登九天，下入黃泉，兩下里渺茫迷離，全都找不見。這里是具體描寫“殷勤覓”的情狀。“下”之后承上省一“窮”字�！氨搪洹�，道家所稱東方第一層天，為碧霞滿空狀。這里泛指天上�！包S泉”，人死后埋葬的地穴，借指陰間。“兩處”與“皆”、“茫�！迸c“不見”相互作用，加強(qiáng)了否定與絕望的語氣。為表現(xiàn)道士行動的積極緊張，詩人在前二句緊鑼密鼓地運用了動詞“排”、“馭”、“奔”和“升”、“入”、“求”。句式于整齊中求變化，顯得張弛有節(jié)、緩急有序。

　　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樓閣玲瓏五云起，其中綽約多仙子

　　忽然聽說東海之上有座仙山，坐落在虛無縹緲的云海間。玲瓏的樓閣上，縈繞著五色祥瑞之云，樓里面住著風(fēng)姿綽約的天仙。在尋覓希望即將破滅之際，接以“忽聞”，使文章敘述陡起波瀾。而由“忽聞”轉(zhuǎn)入肯定性敘述，點逗出“仙山”后，復(fù)接以“虛無飄渺”之詞再作跌宕，然后正式推出具體實在的“玲瓏”、“樓閣”和“仙子”，使得詩意曲折有致，并伴隨著終有所得的驚喜。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

　　其中有一位仙女名叫太真，她雪一樣的肌膚，花一樣的容貌，看起來很像要尋找的貴妃。詩人寫楊妃的出現(xiàn)，故意不下肯定語，而模糊言之�！疤�真”，楊玉環(huán)為道士時的道號。

　　金闕西廂叩玉扃，轉(zhuǎn)教小玉報雙成

　　輕輕叩響金色樓閣中西廂房的玉門，請求仙女小玉、雙成速去報知。“金闕”，黃金裝飾的宮殿門樓�！坝耢纭保�玉石做的門環(huán)。“小玉”，吳王夫差女�！半p成”，傳說中西王母的侍女。這里都是借指楊貴妃在仙山的侍女。

　　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里夢魂驚

　　聽說漢家天子派來了使者，九華帳里的她從夢中猛然驚醒。“驚”，既指楊妃由夢而醒，也意味著方士的到來事出意外�！皾h家”，代指唐朝�！熬湃A帳”，繡飾華美的帳子。

　　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屏迤邐開

　　披起衣服，推開枕頭，走出床帷，激動得來回走動不停，一路上把珠簾銀屏層層打開。上句七字之中竟有四個動詞，層次感很強(qiáng)地展示出楊妃接連不斷的行動，透露出她在仙界朝思暮想的殷切期待和由于消息突然傳來而表現(xiàn)出的驚喜，以及由驚喜帶來的不知所措，描寫逼真而傳神�！爸椴�”，珠簾�！般y屏”，飾銀的屏風(fēng)�！板七姟�，接連不斷。

　　云髻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

　　她發(fā)髻半偏，剛剛睡醒，等不及梳洗打扮，甚至顧不上扶正花冠，便急急忙忙走下堂來�！靶滤�覺”呼應(yīng)上文“九華帳里夢魂驚”�！跋绿脕怼焙魬�(yīng)上文“珠箔銀屏迤邐開”。

　　風(fēng)吹仙袂飄飄舉，猶似霓裳羽衣舞

　　楊貴妃站在仙山之上，清風(fēng)吹來，衣袖隨之輕輕飄起，就好像當(dāng)年曾為君王表演《霓裳羽衣舞》時一樣嫵媚動人。詩人借助想象，讓楊貴妃的形象在仙境中再現(xiàn)。她風(fēng)采依舊，但已是亡魂，恒在的美麗，掩飾不住人世變遷的哀傷。

　　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楊貴妃身居仙山蓬萊宮中，天長日久，生涯寂寞；聽到玄宗派遣使節(jié)到來，她如玉的容顏流滿了晶瑩的清淚，就好像一枝梨花帶著點點春雨�！坝袢荨睉�(yīng)以“梨花”，均有白皙之意。由于梨花色白且經(jīng)不住晚春風(fēng)雨，詩人往往用它象征不幸而哀傷的女性。“淚闌干”應(yīng)以“春帶雨”，寫楊妃珠淚潸然之貌。一句直接描繪，一句間接描繪，同一意象獲得了疊加的效果，二者融合成一個完整的形象。

　　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

　　她含情凝目，再三請道士轉(zhuǎn)謝君王，訴說著與玄宗一別以后音容渺茫的惆悵�！皟擅烀！�，指李、楊兩地懸隔，空有相思而不得相見。“兩”與“一”相互映襯，分別加強(qiáng)“別”和“渺�！钡男Ч�。“一別”句以下數(shù)句，把敘述者（白居易）的敘述與故事中人物（貴妃）的敘述結(jié)合在一起，用雙聲更好地喚起讀者心理上的共鳴。

　　昭陽殿里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

　　昭陽殿里的恩恩愛愛已經(jīng)斷絕，貴妃只能在蓬萊宮中苦度漫長的時光。上句對過去的愛情做了個總結(jié)，“絕”字凝重而斷然；下句則一筆寫入無限的未來，“長”字悠遠(yuǎn)而凄然。愛情屬于短暫的過去，未來屬于無盡的孤寂�！罢殃柕睢�，漢成帝寵妃趙飛燕的寢宮，此借指楊貴妃住過的宮殿。“蓬萊”，傳說中的海上仙山，這里指貴妃在仙山的居所。

　　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

　　回頭下望人世間，只能望見塵霧，卻始終無法看到長安。此二句道出生死隔絕，為開啟下文著筆。長安既不得見，相會自然更無因緣，于是才有聊寄信物以表深情的描繪。

　　唯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惟有拿出當(dāng)年與君王恩愛時所得的舊物略表深情，請求道士把這鈿盒、金釵帶回君王前。金釵被掰成兩股，鈿盒分作兩半，雙方各持一股、一扇。只要兩人同心，如金鈿一樣堅貞，天上人間雖阻隔重重，總會有相聚的那一天。

　　不寫成“鈿盒”而用“鈿合”，也許還有相合、相會之意。以物之兩半相合喻夫妻合諧，或以兩半之分喻兩情懸隔，這種寫法由來已久。金釵、鈿盒原是完整的兩件東西，如今一分為二。一方面，如原文所言，是表示愛情的地久天長；但另一方面，意味著永無復(fù)合的可能。這也正象征李、楊再次結(jié)合的期望永無實現(xiàn)的可能。故具有反諷效果。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

　　臨別時又反復(fù)多次委托道士把話兒捎去，其中的誓愿只有君妾兩人知道。有一年七月七日，在長生殿上，夜深人靜時，兩人曾山盟海誓：在天上愿作相依雙飛的比翼鳥，在地上愿作相生相纏的連理枝。

　　“七月七日”，為牛郎織女一年一度相會之時�！伴L生殿”，在驪山華清宮集靈臺側(cè)近。不過，唐代也稱皇帝寢殿為長生殿，不必細(xì)究。這幾句寫得哀婉動人，深情纏綿�！捌咴隆币韵铝�句，為作者虛擬之詞。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長恨歌》云：“長生殿七夕私誓之為后來增飾之物語，并非當(dāng)時真確之事實”，“玄宗臨幸溫湯必在冬季、春初寒冷之時節(jié)。今詳檢兩《唐書·玄宗紀(jì)》無一次于夏日炎暑時幸驪山�！薄氨纫眸B”，傳說中的鳥名，只有一目一翼，其名鶼鶼，雌雄并列，緊靠而飛�！斑B理枝”，兩棵樹枝干連生在一起。古人常用此二物比喻情侶相愛、永不分離。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雖然天長地久，也會有窮盡時，而這生離死別的綿綿長恨，卻永遠(yuǎn)不會有了結(jié)的時候。最后兩句以概括性的語言點明“長恨”，表現(xiàn)了唐玄宗對楊貴妃的愛情誓言不能實現(xiàn)的千古遺恨。這兩句常為后人引用�！独献印分^“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這里則反其意而用之。通過“盡”對“天長地久”的否定，極度夸張地寫出了“恨”之永。同時，又通過“此恨綿綿無絕期”，顯示了“在天愿為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愿望的虛妄，加深了李、楊愛情的悲劇意義。其實，愈是飽含淚水不懈地追求與思戀，其分離就愈具有悲劇意義，使人冥冥之中感受到的那一份無可奈何的心靈負(fù)荷就愈沉重，感傷的心靈就愈豐富。而李、楊永恒的分離與彼此痛苦的思戀，又把他們的悲劇放大了，使他們的愛情悲劇上升到了一個新的境界。

　　【全詩賞析】

　　《長恨歌》是白居易詩作中膾炙人口的名篇，作于元和元年（806），當(dāng)時詩人正在縣（今陜西周至）任縣尉。這首詩是他和友人陳鴻、王質(zhì)夫同游仙游寺，有感于唐玄宗、楊貴妃的故事而創(chuàng)作的。在這首長篇敘事詩里，作者以精煉的語言，優(yōu)美的形象，敘事和抒情結(jié)合的手法，敘述了唐玄宗、楊貴妃在安史之亂中的愛情悲�。核麄兊膼矍楸蛔约横劤傻呐褋y斷送了，正在沒完沒了地吃著這一精神的苦果。唐玄宗、楊貴妃都是歷史上的人物，詩人并不拘泥于歷史，而是借著歷史的一點影子，根據(jù)當(dāng)時人們的傳說，街坊的歌唱，從中蛻化出一個回旋曲折、宛轉(zhuǎn)動人的故事，用回環(huán)往復(fù)、纏綿悱惻的藝術(shù)形式，描摹、歌詠出來。由于詩中的故事、人物都是藝術(shù)化的，是現(xiàn)實中人的復(fù)雜真實的再現(xiàn)，所以能夠在歷代讀者的心中漾起陣陣漣漪。

　　《長恨歌》就是歌“長恨”，“長恨”是詩歌的主題，故事的焦點，也是埋在詩里的一顆牽動人心的種子。而“恨”什么，為什么要“長恨”，詩人不是直接鋪敘、抒寫出來，而是通過他筆下詩化的故事，一層一層地展示給讀者，讓人們自己去揣摸，去回味，去感受。

　　詩歌開卷第一句：“漢皇重色思傾國”，看來很尋常，好象故事原就應(yīng)該從這里寫起，不需要作者花什么心思似的，事實上這七個字含量極大，是全篇綱領(lǐng)，它既揭示了故事的悲劇因素，又喚起和統(tǒng)領(lǐng)著全詩。緊接著，詩人用極其省儉的語言，敘述了安史之亂前，唐玄宗如何重色、求色，終于得到了“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的楊貴妃。描寫了楊貴妃的美貌、嬌媚，進(jìn)宮后因有色而得寵，不但自己“新承恩澤”，而且“姊妹弟兄皆列土”。反復(fù)渲染唐玄宗得貴妃以后在宮中如何縱欲，如何行樂，如何終日沉湎于歌舞酒色之中。所有這些，就釀成了安史之亂：“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這一部分寫出了“長恨”的內(nèi)因，是悲劇故事的基礎(chǔ)。詩人通過這一段宮中生活的寫實，不無諷刺地向我們介紹了故事的男女主人公：一個重色輕國的帝王，一個嬌媚恃寵的妃子。還形象地暗示我們，唐玄宗的迷色誤國，就是這一悲劇的根源。

　　下面，詩人具體的描述了安史之亂發(fā)生后，皇帝兵馬倉皇逃入西南的情景，特別是在這一動亂中唐玄宗和楊貴妃愛情的毀滅�！傲�軍不發(fā)無奈何，宛轉(zhuǎn)蛾眉馬前死�；ㄢ毼�地?zé)o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寫的就是他們在馬嵬坡生離死別的一幕�！傲�軍不發(fā)”，要求處死楊貴妃，是憤于唐玄宗迷戀女色，禍國殃民。楊貴妃的死，在整個故事中，是一個關(guān)鍵性的情節(jié)，在這之后，他們的愛情才成為一場悲劇，接著，從“黃埃散漫風(fēng)蕭索”起至“魂魄不曾來入夢”，詩人抓住了人物精神世界里揪心的“恨”，用酸惻動人的語調(diào)，宛轉(zhuǎn)形容和描述了楊貴妃死后唐玄宗在蜀中的寂寞悲傷，還都路上的追懷憶舊，回宮以后睹物思人，觸景生情，一年四季物是人非事事休的種種感觸。纏綿悱惻的相思之情，使人覺得回腸蕩氣。正由于詩人把人物的感情渲染到這樣的程度，后面道士的到來，仙境的出現(xiàn)，便給人一種真實感，不以為純粹是一種空中樓閣了。

　　從“臨邛道士鴻都客”至詩的末尾，寫道士幫助唐玄宗尋找楊貴妃。詩人采用的是浪漫主義的手法，忽而上天，忽而入地，“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后來，在海上虛無縹緲的仙山上找到了楊貴妃，讓她以“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的形象在仙境中再現(xiàn)，殷勤迎接漢家的使者，含情脈脈，托物寄詞，重申前誓，照應(yīng)唐玄宗對她的思念，進(jìn)一步深化、渲染“長恨”的主題。詩歌的末尾，用“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結(jié)筆，點明題旨，回應(yīng)開頭，而且做到“清音有余”，給讀者以聯(lián)想、回味的余地。

　　《長恨歌》首先給我們藝術(shù)美的享受的是詩中那個宛轉(zhuǎn)動人的故事，是詩歌精巧獨特的藝術(shù)構(gòu)思。全篇中心是歌“長恨”，但詩人卻從“重色”說起，并且予以極力鋪寫和渲染�！叭崭咂稹薄ⅰ安辉绯�”、“夜專夜”、“看不足”等等，看來是樂到了極點，象是一幕喜劇，然而，極度的樂，正反襯出后面無窮無盡的恨。唐玄宗的荒淫誤國，引出了政治上的悲劇，反過來又導(dǎo)致了他和楊貴妃的愛情悲劇。悲劇的制造者最后成為悲劇的主人公，這是故事的特殊、曲折處，也是詩中男女主人公之所以要“長恨”的原因。過去許多人說《長恨歌》有諷喻意味，這首詩的諷喻意味就在這里。那么，詩人又是如何表現(xiàn)“長恨”的呢？馬嵬坡楊貴妃之死一場，詩人刻畫極其細(xì)膩，把唐玄宗那種不忍割愛但又欲救不得的內(nèi)心矛盾和痛苦感情，都具體形象地表現(xiàn)出來了。由于這“血淚相和流”的死別，才會有那沒完沒了的恨。隨后，詩人用許多筆墨從各個方面反復(fù)渲染唐玄宗對楊貴妃的思念，但詩歌的故事情節(jié)并沒有停止在一個感情點上，而是隨著人物內(nèi)心世界的層層展示，感應(yīng)他的景物的不斷變化，把時間和故事向前推移，用人物的思想感情來開拓和推動情節(jié)的發(fā)展。唐玄宗奔蜀，是在死別之后，內(nèi)心十分酸楚愁慘；還都路上，舊地重經(jīng)，又勾起了傷心的回憶；回宮后，白天睹物傷情，夜晚輾轉(zhuǎn)難眠。日思夜想而不得，所以寄希望于夢境，卻又是“悠悠生死別經(jīng)年，魂魄不曾來入夢”。詩至此，已經(jīng)把“長恨”之“恨”寫得十分動人心魄，故事到此結(jié)束似乎也可以。然而詩人筆鋒一折，別開境界，借助想象的彩翼，構(gòu)思了一個嫵媚動人的仙境，把悲劇故事的情節(jié)推向高潮，使故事更加回環(huán)曲折，有起伏，有波瀾。這一轉(zhuǎn)折，既出人意料，又盡在情理之中。由于主觀愿望和客觀現(xiàn)實不斷發(fā)生矛盾、碰撞，詩歌把人物千回百轉(zhuǎn)的心理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故事也因此而顯得更為宛轉(zhuǎn)動人。

　　《長恨歌》是一首抒情成份很濃的敘事詩，詩人在敘述故事和人物塑造上，采用了我國傳統(tǒng)詩歌擅長的抒寫手法，將敘事、寫景和抒情和諧地結(jié)合在一起，形成詩歌抒情上回環(huán)往復(fù)的特點。詩人時而把人物的思想感情注入景物，用景物的折光來烘托人物的心境；時而抓住人物周圍富有特征性的景物、事物，通過人物對它們的感受來表現(xiàn)內(nèi)心的感情，層層渲染，恰如其分地表達(dá)人物蘊蓄在內(nèi)心深處的難達(dá)之情。唐玄宗逃往西南的路上，四處是黃塵、棧道、高山，日色暗淡，旌旗無光，秋景凄涼，這是以悲涼的秋景來烘托人物的悲思。在蜀地，面對著青山綠水，還是朝夕不能忘情，蜀中的山山水水原是很美的，但是在寂寞悲哀的唐玄宗眼中，那山的“青”，水的“碧”，也都惹人傷心，大自然的美應(yīng)該有恬靜的心境才能享受，他卻沒有，所以就更增加了內(nèi)心的痛苦。這是透過美景來寫哀情，使感情又深入一層。行宮中的月色，雨夜里的鈴聲，本來就很撩人意緒，詩人抓住這些尋常但是富有特征性的事物，把人帶進(jìn)傷心、斷腸的境界，再加上那一見一聞，一色一聲，互相交錯，在語言上、上也表現(xiàn)出人物內(nèi)心的愁苦凄清，這又是一層。還都路上，“天旋地轉(zhuǎn)”，本來是高興的事，但舊地重過，玉顏不見，不由傷心淚下。敘事中，又增加了一層痛苦的回憶�；亻L安后，“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白日里，由于環(huán)境和景物的觸發(fā)，從景物聯(lián)想到人，景物依舊，人卻不在了，禁不住就潸然淚下，從太液池的芙蓉花和未央宮的垂柳仿佛看到了楊貴妃的容貌，展示了人物極其復(fù)雜微妙的內(nèi)心活動�！跋Φ钗烇w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從黃昏寫到黎明，集中地表現(xiàn)了夜間被情思縈繞久久不能入睡的情景。這種苦苦的思戀，“春風(fēng)桃李花開日”是這樣，“秋雨梧桐葉落時”也是這樣。及至看到當(dāng)年的“梨園弟子”、“阿監(jiān)青娥”都已白發(fā)衰顏，更勾引起對往日歡娛的思念，自是黯然神傷。從黃埃散漫到蜀山青青，從行宮夜雨到凱旋回歸，從白日到黑夜，從春天到秋天，處處觸物傷情，時時睹物思人，從各個方面反復(fù)渲染詩中主人公的苦苦追求和尋覓�，F(xiàn)實生活中找不到，到夢中去找，夢中找不到，又到仙境中去找。如此跌宕回環(huán)，層層渲染，使人物感情回旋上升，達(dá)到了高潮。詩人正是通過這樣的層層渲染，反復(fù)抒情，回環(huán)往復(fù)，讓人物的思想感情蘊蓄得更深邃豐富，使詩歌“肌理細(xì)膩”，更富有藝術(shù)的感染力。

　　作為一首千古絕唱的敘事詩，《長恨歌》在藝術(shù)上的成就是很高的。古往今來，許多人都肯定這首詩的特殊的藝術(shù)魅力�！堕L恨歌》在藝術(shù)上以什么感染和誘惑著讀者呢？宛轉(zhuǎn)動人，纏綿悱惻，恐怕是它最大的藝術(shù)個性，也是它能吸住千百年來的讀者，使他們受感染、被誘惑的力量。賞析四人們對白居易《長恨歌》的主題思想歷來爭論不休，有所謂愛情說、政治主題說、雙重主題說等等。本文作者持愛情說。首先從作品的四個層次來分析，肯定白居易并非像陳鴻寫《長恨歌傳》那樣板著說教的臉孔去描寫李楊故事，而是以“情”作為主旋律，讓主人公的情去感動讀者，使之產(chǎn)生共鳴，取得審美上的極大成功。本文還結(jié)合作者生平經(jīng)歷和社會歷史分析他在處理歷史題材、政治題材和來自民間的人性題材、心理題材的關(guān)系問題上的獨到之處，進(jìn)一步說明唐明皇楊貴妃形象的審美意義。

　　《長恨歌》一出，關(guān)于其主題，便成為歷來讀者爭論的焦點。觀點也頗具分歧。大抵分三種：其一為愛情主題。是頌揚李楊的愛情詩作。并肯定他們對愛情的真摯與執(zhí)著；其二為政治主題說。認(rèn)為詩的重點在于諷喻，在于揭露“漢皇重色思傾國”必然帶來的“綿綿長恨”，譴責(zé)唐明皇荒淫導(dǎo)致安史之亂以垂誡后世君主；其三為雙重主題說。認(rèn)為它是揭露與歌頌統(tǒng)一，諷諭和同情交織，既灑一掬同情淚，又責(zé)失政遺恨。究竟如何，還需從作品本身去分析。

　　可將詩分為四個層次：第一層從“漢皇重色思傾國”至“盡日君王看不足”，敘述了安史之亂前，唐玄宗如何重色、求色，終于得到了“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楊貴妃。貴妃進(jìn)宮后恃寵而驕，不但自己“新承恩澤”，而且“姊妹弟兄皆列土”，反復(fù)渲染唐玄宗得貴妃后完全沉湎于歌舞酒色。開卷首句既提示了故事的悲劇因素，又喚起和統(tǒng)領(lǐng)著全詩；

　　第二層從“漁陽鼙鼓動地來”至“回看血淚相和流”，寫安史之亂，玄宗逃難，被迫賜死貴妃，寫出了“長恨”的內(nèi)因，是悲劇故事的基礎(chǔ)。詩人有意將因玄宗荒淫誤國所造成的安史之亂進(jìn)行了淡化處理，對二人的生離死別則著意形容，讀者受到的是悲劇氣氛的感染而不是歷史的理性批判。陳鴻《長恨歌傳》“懲尤物，窒亂階”之說是板著面孔做文章，故不能視為此詩的寫作動機(jī)；

　　第三層從“黃埃散漫風(fēng)蕭索”至“魂魄不曾來人夢”，描述了楊貴妃死后，唐玄宗在蜀中的寂寞悲傷還都路上的追懷憶舊，行宮見月，夜雨聞鈴，是一片“傷心色”和“斷腸聲”。長安收復(fù)以后回朝時，重過馬嵬，“不見玉顏空死處”�；貙m后，池苑依舊，物是人非，纏綿悱惻的相思之情，使人覺得蕩氣回腸；

　　第四層從“臨邛道士鴻都客”至“此恨綿綿無絕期”，寫玄宗派方士覓楊貴妃之魂魄，重在表現(xiàn)楊妃的孤寂和對往日愛情生活的憂傷追憶。詩人運用浪漫主義手法，上天入地，后終在虛無縹緲的仙山上讓貴妃以“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的形象再現(xiàn)于仙境�！扒椤钡男�泄已超脫于帝王妃子間的感情糾葛，而更多地帶有詩人的主觀的理想成分，并早已超出了歷史事實的范圍，將主觀愿望與客觀現(xiàn)實的矛盾沖突表現(xiàn)無余。結(jié)尾“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二句，是愛情的嘆息與呼聲，是對于愛情受命運播弄，和愛情被政治倫理摧殘的痛惜，此恨之深，已超越時空而進(jìn)入無極之境。這樣，詩人便以“長恨”表現(xiàn)了愛情的長存，亦即點明全詩的主題。

　　應(yīng)該說，寫作之初，白居易至少在主觀上是同意陳鴻的“懲尤物、窒亂階”之說的，后來在《新樂府》的《李夫人》、《古家狐》中還重復(fù)強(qiáng)調(diào)了“尤物惑人”、“狐媚害人”的主題，明確宣揚性愛之為害，但是又承認(rèn)“人非木石皆有情”，性愛是消滅不了的，所以解決問題的途徑只好是“不如不遇傾城色”。但在《長恨歌》的實際寫作當(dāng)中，他又服從了民間愛情故事所表達(dá)的人類的向美本能和情感欲望。這樣，整個故事便具有了更為深刻復(fù)雜的涵義：既寫了真美，又寫了真惡，并將兩者直接聯(lián)系在一起；《麗情集》本《長恨歌傳》有一段話：叔向母曰：“甚美必甚惡�！崩钛幽旮柙唬骸皟A國復(fù)傾城�！贝酥�謂也。這段話大概可以代表中唐士人對這一問題的最后思考。白居易寫作《長恨歌》時遵循的一條基本原則是：不因為“甚惡”而抹煞“甚美”。盡管其主題最后似偏離了對“甚惡”的譴責(zé)，但“甚惡”內(nèi)容本身畢竟沒有被抹煞，反過來又豐富了“甚美”的涵義。

　　《長恨歌》一方面是一個重大的歷史題材和政治題材，另一方面又是一個來自民間的具有悠久傳統(tǒng)的人性題材、心理題材。白居易在創(chuàng)作中服從于民族的文化心理和詩人的個性思想，即傳統(tǒng)模式與作者主觀能動作用同時并存，這固然是與詩人的生活經(jīng)歷和人生觀是分不開的。白居易一生跨中晚唐，他的思想以貶官江州司馬為界，經(jīng)歷了由積極入世到消極出世兩個階段，實踐了他所信奉的“達(dá)則兼濟(jì)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儒家人生模式。白居易所謂“獨善”的基本內(nèi)涵是樂天知命、知足保和，并由此而與釋、老相通，以隨緣任運、委順自然為應(yīng)世態(tài)度。在他的整個思想體系中，“獨善”與“兼濟(jì)”并行不悖，“施之乃伊呂事業(yè)，蓄之則莊老道德”（《君子不器賦》），它們是一個完整人生觀的兩個側(cè)面。還在遭貶以前，他努力為云龍、為風(fēng)鵬，并與元稹大力倡導(dǎo)新樂府運動。也正是因為他年輕時候的胸懷大志，頗有挽唐室于既衰，拯生民于水火的政治氣概，才使得他有足夠的氣魄處理這樣一個重大的歷史題材，并以“不惑”來總結(jié)唐明皇后半生的政治得失，寫就了《長恨歌》。這樣，在他心目中對唐明皇的一分為二，必然要在塑造形象中反映出來。正是因為一往情深的唐明皇同重色輕國的唐明皇是對立統(tǒng)一體，所以，白居易把這個故事寫成一個好皇帝的悲劇。好皇帝有所惑，終于造成了自己和百姓的悲哀。我們從作品中看到的唐明皇性格的塑造已排斥了理想化，乃是另一種理想化的結(jié)果。排斥的是封建統(tǒng)治階級為皇帝們頭上加足光圈使其上升為半神的理想化。而這排斥本身，就包含了城市居民的另一種理想在內(nèi)，他們從現(xiàn)實生活中皇帝權(quán)威下降的土壤出發(fā)，把封建統(tǒng)治階級的頭子想象為和他們自己一樣的普通人，一個有愛欲、有苦惱、有錯誤、有缺點的人情味十足的癡情皇帝，簡直同一般愛情故事中的主人公并無差別！他們從另一角度把皇帝理想化了，理想化的皇帝應(yīng)該和百姓一樣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神！而白居易從民本思想出發(fā)，有條件、并且有所揚棄地接受了城市居民的這種對唐明皇的理想化，這樣完成了對唐明皇形象的塑造。詩人被貶江州以后，“獨善”與“兼濟(jì)”的地位才發(fā)生了轉(zhuǎn)化，他的精神生活與仕宦生涯逐漸轉(zhuǎn)軌，終于以“獨善”消釋了“兼濟(jì)”，在精神自救的過程中，白居易逐漸從關(guān)注社會政治轉(zhuǎn)向關(guān)注個體生命，對于自由人格的鐘愛逐漸超越了對道德人格的執(zhí)著。

　　作者介紹

　　白居易白居易（772年－846年），字樂天，號香山居士，又號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時遷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鄭。是唐代偉大的現(xiàn)實主義詩人，唐代三大詩人之一。白居易與元稹共同倡導(dǎo)新樂府運動，世稱“元白”，與劉禹錫并稱“劉白”。白居易的詩歌題材廣泛，形式多樣，語言平易通俗，有“詩魔”和“詩王”之稱。官至翰林學(xué)士、左贊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陽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長慶集》傳世，代表詩作有《長恨歌》、《賣炭翁》、《琵琶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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