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粥溫

　　小時候，爸爸媽媽在外打工，小小的我隨著外婆長大。她非常疼我，總是翻著花樣為我做好吃的，艾草煮的雞蛋，板栗燒的仔雞，包著蜜餞的粽子，裹著芝麻的湯圓……其中令我最懷戀的，就是寒冬里那碗甜蜜的臘八粥。

　　夾帶著一身的風雨，在外和小伙伴瘋玩一陣的我回到家，飯廳的桌上早已擺了我愛吃的飯菜，飄著清清淡淡的霧氣。外婆支著胳膊在凳子上打盹，溫暖的光打在外婆灰白的頭發上，呈現出一派潤澤的光，眼角輕輕淺淺的皺紋此時也緩緩舒展著，我關門的聲音把她驚醒，外婆連忙扶著桌子起身，動作有點遲緩的樣子，應該是坐久了。

　　“小皮猴跑到哪瘋去了，喊了半天沒人應，今天臘八，外婆把豆子和米都泡好了，馬上下鍋，等等就有好喝的臘八粥吃嘍。”外婆嗔怪地拍了拍我的腦袋，滿眼的慈祥，原本舒展的皺紋也因為笑容開出了溫柔的花。我興奮地跟著她來到廚房，看見盆里的紅豆已經被泡的鼓鼓的，紅棗也泛出誘人的光澤，米粒如同白玉一樣晶瑩。外婆用她那粗糙的雙手淘洗了幾次后，嘩啦啦一股腦倒進了鍋中。大火之下，鍋里很快就沸騰起來，散發出一陣濃郁的米香，外婆安然地站在一旁，用勺子不停地攪拌著，鍋中的米粒隨著水上下翻滾，稠且潤澤，咕嘟咕嘟地發出令人安心的響聲。廚房上空飄著濃郁乳白的熱氣，暈染出了一片蒸汽云，甜甜的、淡淡的，絲絲縷縷的香氣飄到鼻子來，溢到我的心里。

　　不一會兒，外婆終于說粥煮好了，拿來一個青色的瓷碗，為我舀上滿滿一大碗，撒上一勺白糖，攪拌幾下，迫不及待送入嘴中，牙齒還沒有什么感覺，甜甜的粥就滑到了喉嚨，唇齒留香。啊，臘八粥真好吃啊。在我吃得不亦樂乎的時候，外婆笑呵呵的唱到：“臘八粥，祭神灶，新年快到，閨女要花，小子要炮，老媽子吃著桂花糕，老頭子戴著新氈帽，我們家小子吃了臘八粥，來年長壯壯。”一老一小笑聲一團，笑聲傳出去好遠好遠。

　　忘不掉臘八清涼的夜晚，忘不掉臘八粥甜蜜的味道，忘不掉外婆悠揚的歌聲。

　　時間慢慢流逝，我也漸漸長大，外婆的背越來越佝僂，腿腳越來越顫巍，牙齒越來越稀疏，思維也越來越糊涂，再也無法守在灶臺前為我煮上一碗臘八粥，再也無法笑鬧著叫我一聲皮猴，每次看見她滿頭的銀絲、縮得只有以前三分之二大小的身子和渾濁的雙眼，心里總是泛著幾絲痛楚。

　　又是一年冬天，外婆因為中風被送進了醫院，本來就病痛連連的身體更是雪上加霜，連基本的進食都做不到。回到家，看見清冷的廚房，我仿佛又看到外婆忙碌的背影，我仿佛又聞到了臘八粥清甜的香氣，我仿佛又聽到了外婆好聽的歌聲，恍惚之間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學著外婆的樣子，我淘洗了一點米，加上半壺水，仔仔細細的熬起了清粥，這是外婆現在唯一能吃進去的東西。

　　大火很快就讓水沸騰起來，米粒在鍋中上下飛舞，蒸汽在廚房四處翻涌，我拿著勺子慢慢地、緩緩地攪動著，看著米粒漸漸開花，看見米湯逐漸粘稠，我酸楚的心也慢慢平復，嘴中也不禁哼出了外婆曾經唱給我聽的歌謠：“臘八粥，祭神灶，新年快到，閨女要花，小子要炮，老媽子吃著桂花糕，老頭子戴著新氈帽，我們家小子吃了臘八粥，來年長壯壯。”外婆，你家的小子已經長大成人，請你慢點、再慢點，讓我好好看看你、抱抱你、為你煮粥，給你唱歌，就像小時候你對我那樣，好不好?

　　提著做好的粥來到醫院，一勺一勺喂給半躺在床上的外婆，因為半邊身子不聽使喚的緣故，粥總是從她嘴角溢出來，看著她著急的樣子，我拍拍她干枯的手臂，像哄小孩一樣哄著她：“外婆乖，慢慢喝，不著急，我煮了很多哩，你還記得小時候給我煮的粥嗎，我現在還記得那個味道呢……”外婆好像還記得些什么，艱難的說出“臘……八，臘……八”。眼淚慢慢浸潤了我的雙眼，看著外婆慈祥的臉，我多想再喝一碗外婆做的臘八粥啊。

　　夜漸涼，粥已溫。我想，如果生命是個圓，那么現在這碗粥所承載的，就是那輪回的愛，是那反哺的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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