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升起在萬山叢中的散文

　　黑色的柴門洞開著，門下是四五級青火石鑿成的石階，石階下是一塊四四方方不大不小的院場。院子里有十幾只公雞、母雞、小雞仔兒，白色的、黃色的、黑色的都有。它們在院場中打著轉兒，匆匆忙忙地低下腦袋，在地面上仔細尋找著剛從后門口拋出來的玉米大豆之類的五谷雜糧。一只美麗而高傲的大紅公雞則站在院場坎邊的石頭上，它不吃不喝，偏起腦袋看著什么，噢，它在看著并且想著早晨的太陽為什么鉆出了薄霧卻爬不上山頂，不，它在看著并且猜測著有沒有誰家的野狗或野貓之類的壞家伙，一下子會從竹林里鉆出來突襲它的同伴，爭搶它們本來就并不豐富的食物。大紅公雞碩大的雞冠充滿了殷紅的鮮血，金黃的眼珠不停地旋轉著，像小河深潭里不停旋轉的太陽。大紅公雞并不喜歡主人隨意拋撒的陳豆子爛芝麻，它最喜歡的當然是竹林里肥胖的地蠶、油黑的螞蟻，地蠶在黑土里蠕動，螞蟻在石縫中爬行。一群小雞仔圍著那只羽毛蓬松的大黃母雞前后奔走，它們高興地梳理著還未豐滿的蔥綠色羽毛，小眼睛一睜一眨，左顧右盼，像院場邊上紅椿樹枝上搖搖欲墜的露珠，小雞仔們嘰嘰喳喳地在議論著什么，它們好像在說著同一句話：“好媽媽，好媽媽，今天又是一個好天氣！”

　　兩只老黃牛早已被男人趕上山去了。一座又一座山坡零星分布著一塊又一塊土地，土地有著各種顏色，好像周歲孩子穿著的百家衣，土地是山里人的命根子呵！山里的土地播種著各種各樣的種子，生長著各種各樣的莊稼。山上的土地不能用機器耕種收獲，因為山勢陡峭，沒有平地，都是坡地，而且也沒有通向這些地塊的寬闊的道路。山里的土地只能牛耕，老黃牛們弓著身子拉拽著農人手中的犁鏵，農人的腰和老黃牛的腰一樣地彎曲著，老黃牛和農人都累得渾身淌汗，汗水像山下嘩嘩流向山外的小溪一樣，永遠流個沒完。農人們一背簍又一背簍地把肥料背到地里，一鋤頭又一鋤頭地把種子埋進土里，又一背簍又一背簍地把爪果雜糧背回家來，然而，農人們永遠像老黃牛一樣沉默寡言，面朝黃土背朝天，這樣的命運，農人已經演繹了上千年。農人們也常常橫臥在地邊的大青石上，它們用破舊的草帽遮著眼睛，金色的太陽照在他們紅色的胸膛上，它們掌心沾著的泥土，被太陽曬干了，落進山風吹拂著的土地，泛起縷縷煙霧。

　　男人去坡上耕地，女人在家里操勞。其實女人比男人起得更早，早就喚醒了仍在做夢的女兒，并督促女兒梳光了頭發，扎好了長辮，女人又幫著兒子扣緊了衣服、擦凈了臉蛋，然后在他們的書包里裝上同樣多蒸紅薯或玉米餅子。“去，跑快點兒，跑慢了就趕不上早操，就要挨老師的罵。誰如果不聽老師的話，不管怎么打怎么罵，我們都支持。”其實這時天剛麻麻兒亮，屋里還點著煤油燈，學生們還不大看得清上學的山路哩！

　　送走了孩子，女人忙把昨天打回來的豬草鍘碎，拌上一葫蘆瓢玉米皮或麥麩皮，提到后門的豬圈旁，用木勺猛地敲響小木頭圍成的豬欄，嘴里“豬兒——嚕兒嚕兒——豬兒——嚕兒嚕兒——”地叫著，四條不大不小的豬們便從干草堆里跳出來啦，卷起尾巴，跑到石頭鑿成的石槽邊“叭兒——叭兒——”地爭搶起豬食來，它們高興地把兩只耳朵撲騰撲騰地上下搧動，有時還得意忘形地把同伴的耳根狠命地咬上一口，而被咬的家伙似乎并不感到疼痛，倒比原來搶得更快、吃得更香了。女人背著雙手看著膘肥體壯的豬兒們高興死啦，她想，今年過年又能給孩子們每人買一套好衣服穿啦！這次一定要給娃他達買上幾條過濾嘴香煙抽抽，黑棒煙和旱煙葉早就把他的牙熏黑了，并且一吸就咳嗽，一咳嗽就流淚，好像被柴煙從山洞中熏出來的老狐貍。最好還要買一臺縫紉機用用，貴是貴了，但是穿衣補裳少不了它的。女人又想，明年女兒要到更遠的地方上高中了，小兒子學習也很好，以后準能考上大學，我早早就得給他們攢點錢哩！

　　女人又回轉身忙把里屋和院場打掃干凈，一背簍一背簍地昨天收回家的糧食放到院場的竹席上晾曬。木板樓上的木柜、竹筐里早已裝滿了稻谷、玉米和各樣豆類，屋檐下掛著一串又一串玉米棒和去年的柿餅，還有幾大塊熏干的臘肉、幾大串紅艷艷的干辣椒。女人掃凈了黃土筑成的地面，擦亮一條條板凳、一只只椅子，又忙著幫著剛剛起床的瞎眼婆婆穿衣、洗臉、梳頭。婆婆勞累了一生，把眼睛都累瞎了，但她還是幫著家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路，她會打草帽辮，打草鞋，她剝玉米棒最快了，一晚上能剝下兩挎籃玉米粒。

　　女人這才去屋后的樹林里抱回一梱干柴放在黃泥巴壘成的的鍋灶前。她抓起一把干枯的樹葉，輕輕地一劃火柴，“嗞”地一聲，于是，一個山里人家的灶火被點燃了，于是，一縷縷裊裊的炊煙慢慢升起來了，鉆出石砌的灶門，鉆出方格的木窗，鉆出屋頂的石板縫，升上了天空，呵，炊煙升起來了，在這千山萬壑之中!

　　不知什么時候炊煙就在山里升起，也不知道炊煙會在什么時候從山里消失，我問炊煙，炊煙永遠沉默不語。

　　呵，每當黃昏，每當看見炊煙升起在萬山叢中，我就陷入久久久久地沉思——

　　很遠很遠的時候，是誰把厚實的腳掌第一次踏進虎狼成群、蛇蝎遍地的深山老林？是誰用粗笨的大手扳倒枯朽的大樹第一次蓋起僅能容下身子的低矮草棚？是誰用微弱的火種點燃了荒坡野嶺，在冒著黑煙的土地上播下第一粒種子？是誰在一下雨就爆發山洪的河邊造起第一畝良田？是誰第一次將兇惡的黑狼趕進了圈舍，馴服成專為主人看門守舍的黃犬？又是誰第一次走出山林告訴山外的人，這里住著一戶又一戶人家，住著一代又一代山的子孫？

　　過了幾朝又過了幾代，為什么大山依然連綿不斷、高入云端，擋住了山里人望遠的眼睛，連山鷹也飛不了多遠？為什么苦命的山里人卻高揚起鞭繩在老黃牛的身上抽出一道道血痕？為什么土地傾斜著倒掛在山坡上，春天麥苗茁壯，夏天玉米蔥郁，秋天稻花飄香，到了冬天，滿樹的綠葉卻落了個精光，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干？為什么永遠只聽到鑼鼓嗩吶單調的哀鳴，卻聽不到鋼琴、電子琴悅耳的聲音？為什么這么多的山里人不曾翻過一座座大山，走過一條條大江，去遠方，去海邊，去看不見的天邊看看不曾有過的夢幻？

　　還有，在那初夏仍然存有積雪的山頂上住著的那戶人家，為什么不搬到城鎮去生活？為什么連山下也不曾搬遷，只是隔上三五日趕到河邊的商店稱上一兩斤油鹽，買回三五尺粗布？為什么他們永遠死守著那一坡荒山、一口古井、幾千棵不知有多么古老的馬尾松、幾塊只能燒炭不能造屋的橡樹林？

　　為什么也有人走出了大山，走出了山里人永遠的命運，可是要不了多久，他們就回來了，帶回了母親的叮嚀，帶回了他們曾經捧走的黃土，再也不愿出去？

　　呵，為什么炊煙升起了又升起，千山萬山之中，永遠沒有消失的時候……

　　呵，又見炊煙升起，又落進永遠不能醒來的遠古夢幻——

　　呵，又過了幾千年

　　裊裊炊煙依然

　　再過幾千年

　　裊裊炊煙依然

　　呵，炊煙

　　炊煙

　　炊煙

　　永遠

　　永遠的

　　田園

　　呵，炊煙

　　炊煙

　　炊煙

　　永遠

　　永遠的

　　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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