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人梁老師散文

　　父親去世后，母親的精神坍塌了。每至掌燈時分，她便牽上五歲的我去到江安茶社聽評書。

　　聽評書的人，大多是像我母親一樣的中老年人，他們多數都抽葉子煙，所以整個茶鋪里煙霧繚繞，空氣中彌漫著嗆人的葉子煙味。五歲的我哪受得了這種煙熏氣悶，早早地掙脫了母親的手，和幾個小孩跑得無影無綜了。

　　昏暗的燈光下，二十幾個聽書人散座在茶鋪的各個角落里。角落里不時傳出幾聲煙熏的咳嗽，或者幾聲竊竊的私語，等待說書人梁老師的到來。

　　由幾張茶桌搭起的講書臺有些寒磣，一把圈椅靠近外面巷道的板壁。板壁隙牙漏縫，如遇夏秋那還涼爽不少，如遇冬春那縫隙灌進的寒風，就實在會讓人受不了的。

　　衣冠整齊的梁老師來了，在略顯壯實的梁嫂攙扶下走到了講臺邊，常年坐在講臺邊的兩位大爺，好像沒費什么力就把梁老師舉上了講臺。梁老師坐進圈椅，首先習慣性地把他那頂唯一的呢帽，從頭上緩緩摘下，再習慣性地用手指捋捋那稀疏的頭發。取了呢帽，梁老師的臉顯得更加瘦削，那病態的臉上總能讓你讀到他貧寒生活的細節。他解開了衣領鈕扣，從他的這一動作里，我們能感覺得到江安河邊這百十步的距離，已經耗去了梁老師不少的體力。

　　“神仙打仗凡人遭殃，話說那姜子牙不忍心百姓受苦，于是駕著祥云來到一處無人的開闊地界，從懷里掏出原始天尊贈與的寶貝杏黃傘，說時遲那時快，拋向空中的杏黃傘在彩云里張開，頓時天地間霞光萬道，瑞氣千條……”

　　梁老師從昨晚扣人心玄的情節開始了今天的評書，他用略帶沙啞的哈聲講述著《封神榜》那引人入勝的情節。有時你能感覺得到他干枯的心里有一團正義的火，當他講到周武王和姜子牙時，他會用盡所有的贊美之詞來頌楊興周的快感；當他講到商紂王和蘇旦姬時，他會用鄙視的口氣調侃紂王的荒淫無度……

　　幾十年過去了，細娃時調皮搗蛋的情形還歷歷在目。每當評書說到中途，自然是到了收錢的時候，這時梁老師講書的語速就會很快。這種信號就是在提醒總是白聽書的小孩們，于是，小孩們飛快地退出了茶鋪。接著你就會聽見一聲上氣不接下氣的喊聲：“梁嫂收錢——”一陣急促的咳聲中，你會看到梁老師一只手捂著胸口，一只手撐著茶桌。那幅無奈的情景，至今還深深地刻在我心里。我們七八個搗蛋鬼小孩，此時就跑到梁老師圈椅背后板壁外的巷道里，齊聲喊道：“梁哈子！屙希屎！屙到鍋里攪漿子！哈子山！哈子洞！哈子老仙翁！”此時梁老先生只是一臉苦笑，用茶蓋掏點茶潑向板壁的縫隙……

　　后來我們長大讀書了。再后來聽說梁老師死了，死于肺結核病，死于三年自然災害的第二個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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