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團長和兄弟散文
1940年的某一天下午，四十里鋪村龍王廟前頭的空地上，八路軍某師獨立團全體指戰(zhàn)員列隊肅立，正要為他們敬愛的陳團長舉行莊嚴的葬禮。師長帶著警衛(wèi)員匆匆趕來，他要親自主持這場葬禮，送這位勇敢的部下最后一程。
戰(zhàn)士們臂纏白布，眼含熱淚；傷員們也來了，有的拄著棍，有的吊著胳膊，歪歪斜斜地站立著。該團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慘烈的遭遇戰(zhàn)。由于敵眾我寡，武器裝備落后，我部損失慘重。團長和許多戰(zhàn)士在掩護主力撤退時壯烈犧牲。大家悲痛萬分。戰(zhàn)士們都是這附近三縣的.子弟，大都是在團長的帶領下影響下走上革命道路的。很多老兵都曾跟隨團長發(fā)動起義，拉隊伍，打游擊，出生入死，看著部隊從百十人的游擊隊，發(fā)展到上千人的正規(guī)軍，從營到團，一步步壯大起來。抗戰(zhàn)尚未勝利，領頭人卻先走了。
葬禮還沒開始，戰(zhàn)士們早已泣不成聲。
團政委向師長作了簡單的匯報。師長面對年輕團長的遺容，眼睛濕潤了。他擦了擦眼淚，對著全團戰(zhàn)士用力地揮了揮胳膊，正準備發(fā)表悼念陳團長的講話。
突然，從南面?zhèn)鱽硪淮斌E的馬蹄聲，一名戰(zhàn)士揚鞭催馬飛馳而來，由遠而近，帶起一道煙塵。師長慢慢轉(zhuǎn)過臉望去。九連連長李大溝從馬上跳下來，跑到跟前敬禮：
“報告師長，九連連長李大溝向您報到！”
李大溝，師長認識。這個典型的山東大漢，大字不識幾個，打仗極勇敢，鬼點子多。他原名李大狗，最早跟著陳團長當警衛(wèi)員。一次，陳團長帶他到師部開會。師長見他長得壯實魁梧，問起他的名號。李大溝聲若洪鐘：“報告師長，我叫李大狗！”在座的師首長們都笑了。師長說，都革命戰(zhàn)士了，別狗呀貓呀的啦，我給你改個名吧。李大溝當時還不大愿意，說名字是爹娘起的，叫啥都好。師首長們又笑了。師長最后說，就叫李大溝吧。反正音也差不多。你們家在北山坡，溝也多。從此，李大狗就成了李大溝。
師長看了看李大溝風塵仆仆的樣子，身上的衣服很破了，帽子也不知弄哪去了，頭發(fā)、胡子亂草似的，臟兮兮的；又黑又瘦的一張大臉上滿是淚痕，淚道子一條一條的，沾上了塵土，都成埨了，兩個大眼珠子哭得通紅通紅的，暴暴著。師長嘆了口氣，還是責問道：
“李大溝，今天陳團長的葬禮，你干什么去了？”
政委也過來問：“李大溝，你怎么才來？全連的戰(zhàn)士都等著你這個連長呢！像話嗎？”
李大溝低下頭，嘴角抽動了幾下，淚珠子又滾下來，說話斷斷續(xù)續(xù)，打著屈聲：“報——報——報告——師長，我把弟弟送回家。——埋了。我——我來晚了。”
“埋了？怎么你弟弟也犧牲了？他叫什么名字？”師長關切地問。
“報告——師長——他叫——他叫李二狗！”李大溝說起弟弟的名字，“狗”和“溝”分得特別清。
“是啊，他弟弟也今天入土。因為沒照顧好弟弟，他爹娘守著全連戰(zhàn)士的面連扇了李大溝三個耳光。李大溝在地上跪了大半天。昨晚，他一步一步把弟弟的尸體背回去的。”政委小聲地給師長解釋。
師長重重地點點頭，伸手替李大溝擦了擦淚水。他自己的眼淚卻忍不住落下來，沖李大溝揮了揮手，示意他歸隊。
師長的講話很簡短，也很有力。
“同志們！陳團長、李二狗同志，所有犧牲的戰(zhàn)士，他們?yōu)閲柢|。他們的死是光榮的。血債血償，為陳團長報仇，為李二狗報仇，為千千萬萬犧牲的中國人報仇！把日本趕出中國去！”
半個世紀過去了，60年過去了，70年過去了，省里的革命史、好幾個縣的地方史志都赫然記錄著陳團長的英雄事跡，卻再也沒有人提起在同一場戰(zhàn)斗中犧牲的普通戰(zhàn)士李二狗同志。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給孩子取名狗呀貓呀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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