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爾加速度散文

　　老表這個人牛氣。縣里召開“萬元戶”表彰大會，老表作為發(fā)家致富的帶頭人，縣長給他披紅戴花之后，握住他的手問，你是如何來的？老表說，我是坐伏爾加來的。縣長十分驚奇，說你小子，買轎車也不招呼一聲，散會后帶我兜兜風(fēng)去。老表臉上樂開了花，連連點頭說行行。縣長說，這次我們獎勵你一輛鳳凰牌自行車，你都有伏爾加了，這自行車咋辦？老表愣了一愣，隨即便笑瞇瞇地說，那——你給我捐了吧，折錢，捐給村里學(xué)校。縣長說，行啊，你小子，覺悟高，要爭取早日入黨。

　　老表連連應(yīng)答是是。縣長幾步走到話筒前，大聲說，同志們，告訴你們一個喜訊，老表他已買了輛伏爾加，今后，這小子更會遠遠地跑在我們前頭。剛才，他還表示，要將獎勵的自行車折款捐給村里學(xué)校，這是發(fā)家不忘大家的善舉，了不起呀！黨說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帶領(lǐng)大家共同富裕，看來確實英明哪！同志們，我們要以伏爾加速度，在發(fā)家致富的道路上前進——！縣長有力地打了一個向前進的手勢，結(jié)束了講話。

　　會議散后，縣長找到老表，說兌現(xiàn)諾言吧。老表撓撓頭，為難地說，這，縣長……縣長說，耍滑是吧，不行，走。老表遲疑一下，說那——走吧。老表去了車棚，一會兒推來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其他什么零件都響的自行車。縣長愣怔一下，說你的伏爾加呢？老表說，就是它。縣長嚴(yán)肅起來，說你小子玩我，這是什么伏爾加！老表一臉壞笑，說雙手扶住車把，騎上兩腿一夾，這就是“扶而夾”呀！縣長哈哈大笑，眼淚都飛濺出來，捂著肚子說，你小子更高尚，車破得這樣，還把鳳凰捐出去！老表騙腿兒上車，對縣長說，走吧。縣長一屁股墩到后架上，說兜風(fēng)去！

　　人們都知道老表跟縣長特鐵。但沒想到縣長肯坐上他的破“扶而夾”兜風(fēng)。于是，“平民縣長”的形象一下子出了彩。從此，咱這一帶管自行車叫開了“扶而夾”。

　　當(dāng)伏爾加在前蘇聯(lián)大地流成小轎車的名字時，中國大地上自行車潮流滾滾。1980年代，人們以能買到天津的“飛鴿”、上海的“鳳凰”為驕傲。買來之后，用花花綠綠的彩紙加以裝飾，真不亞于美麗的公主。騎上它，“叮呤呤——”一按車鈴，灑下一路脆髦（固始方言：外表講究而且時髦之意）。

　　老表雖然捐出了自行車，但他并不后悔。他此時已娶了表嫂，江南女人的那一份優(yōu)雅，讓他無須再用自行車招惹閑花野草，何況老表骨子里是十分唯物和講究實際的男人。他認(rèn)為自行車絕不同于女人。女人是來溫暖和柔化男人的情感的，非有萬種風(fēng)情不足以作心靈的慰藉；自行車就是用來行路的，再破舊的自行車只要能馱著自己在人生路上奔波，就和嶄新的自行車沒有什么兩樣。

　　說起這輛自行車，得來沒讓老表怎么破費。那時老表天天在城關(guān)跑生意。有一天，他發(fā)現(xiàn)古城墻邊遺棄下一輛自行車，后來連續(xù)幾天他打那兒經(jīng)過，看見那自行車仍然躺著。那年月，揀破爛還沒風(fēng)行天下，所以自行車也就仿佛沒有動。第五天夕陽西下時，老表從它旁邊經(jīng)過時動了心。他扶起自行車仔細(xì)看看，才發(fā)現(xiàn)它已壞得沒法兒騎，大梁有些彎，前叉斷裂，后輪車條斷有不少根，沒支架，關(guān)鍵是沒有車座。老表前瞅瞅后瞅瞅，左看看右看看，看著瞅著，不光夕陽燦爛，老表的笑臉也燦爛了。他將自行車往肩上一扛，吹著口哨回了家。

　　沒幾天，他把斷的叉焊上，斷的條換下，仿照模樣，用木頭削了個車座，外包一層海綿，下安一截鋼管，高低合適地焊到大梁上，該補的補補，該上油的上些油，將自己的一個小銅鈴系到車把上，需要開道時搖搖，誰說沒支架，樹和墻是多么好的支架。

　　有了這輛自行車，老表做生意發(fā)家致富的速度明顯加快。他馱著一兩百斤重的貨物奔馳在生意道上，車輪滾滾，財源滾滾，沒兩年，他的腰變粗了，氣足了。他開始跑長途，批發(fā)衣服。閑下來的時候，他還騎上這輛“扶而夾”，一路銅鈴，一路“吱吱紐紐，叮叮鐺鐺”，一路口哨一路歌聲地到處游蕩。看到的人背后總說，這小子，裝窮！

　　等老表把生意做大做強，開了服裝廠，并創(chuàng)下自己品牌后，為工作方便，老表換了坐騎。他想買伏爾加，但轉(zhuǎn)念一想，覺得作為炎黃子孫，還是坐本國的車好，就買了桑塔納。但此時，老表坐老板椅的時間多了，戶外跑腿的時間少了。這桑塔納他并不怎么坐，倒是業(yè)務(wù)經(jīng)理等屬下坐得多。

　　那輛功勛卓著的“扶而夾”，老表并沒有遺棄。小樓蓋起后，他將它放進車庫里，不時擦擦，保養(yǎng)保養(yǎng)。

　　最近，已做了副省長的那位平民縣長來咱這兒視察，非要到老表家里撮一頓。兩個老朋友開懷暢飲，酒酣耳熱之際，他問老表，還坐“扶而夾”？老表說，不坐了，但沒丟！他將副省長帶到車庫，讓他看看纖塵不染的“扶而夾”。副省長眼圈兒紅了，說老表：

　　“你是可以深交的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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