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魂的散文

　　黃昏，我看見一只白蝴蝶，從空中嘎然墜地，從此，那美麗的雙翼再沒展開。

　　起初，她頭頂的兩條觸須，還輕輕擺動，隨后，便同它的頭顱、軀體和羽翼一起，靜靜耷拉在地上。哦，她似乎睡著了，冥冥之中做著一個沒有終點，找不到歸宿的夢。

　　那是去年夏天發生在后院的事，一間剛剛裝俢好的玻璃房屋內。記憶中，類似的悲劇，仿佛不只那只，白色和彩色的，還有一只，兩只。

　　乍見弱小、美麗的生命墜地，心惶惶兮不忍，我急忙從地上把她小心拾起放在手心，那觸須似有靈性，瞬間顫動了一下，向我靈魂傳遞一個不解的信息，隨后，便石沉大海一樣沉寂了……

　　一個多么美好的夏天，風和日麗，百花竟開，草長鶯飛，大自然一片安寧祥和。如此撩人的良辰美景，那么窈窕婉約，那么充滿靈性，那么富有生機活力的生命，怎么說走就走了呢？我不明白，她們為什么要這樣匆匆轉身，結束輕歌曼舞的一生？

　　想到人間“紅顏薄命”之說，不知道蝴蝶的脆弱和香消玉殞，是不是因為有一個漂亮的外表，一個美麗的軀體？

　　人和動物，都生長在一個復雜多變的環境和詭異的世界，盡管它（他）們各自的生態不同，但都無一例外地面臨生存風險和生存競爭。而美麗與脆弱往往相輔相成；出類拔萃者，總在急流漩渦中岌岌可危。不是上天有意愚弄蒼生，制造險惡，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自然法則，要維系生態系統的平衡。當然，這樣把機體的外表與生命聯系起來，未免牽強附會，甚至有些荒謬，但也不無一點道理。

　　查了一下百度，蝴蝶的壽命確實十分短暫，通常成蝶在自然界中，只能存活一個月。一個月，區區三十天，還不及某些禍害人類的蚊蠅壽命長，憐香惜玉的人類，怎不為這個弱小美麗的精靈遺憾和惋惜呢？

　　不過，細細想來，遺憾也罷，惋惜也好，這是物種生態變化的必然，生命長短自有它的規律和天理，任何力量也不能更改。真正遺憾的，應該是它們中途的不幸夭折。

　　今年夏天，一個陽光明麗的下午，小區周圍十分寂靜，我一人坐在客廳閱讀。沉迷間，怎么怱然聽見后院有羽翼拍擊的聲音，開始我並沒在意，一味埋頭讀書，后來，斷斷續續的拍擊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大有粉身碎骨，“不到黃河心不甘”之勢。我實在坐不住了，想起身去看個究競。

　　走出客廳，后陽臺一看，原來是一只自已把自已禁錮的黑蝴蝶，不知什么時候，她誤入玻璃屋就出不去，在屋內不停飛行，旋轉，反復撲打屋頂和附窗的玻璃。就像一個調皮的小女孩進了小屋出不去，在屋內東碰西撞，又蹦又跳瞎折騰。我十分奇怪，敞開的門和一扇開著的窗就在附窗下邊，為什么老在封閉的平面尋找出路？再說，她一定是從開著的門窗進來的，怎么剛剛進來，就把來路忘得一干而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因為找不到出路，她一刻也沒有停止飛行，也一刻沒有停止撲打。不，不僅撲打，還撞擊，全身心撞擊，用她弱小的生命和微不足道的羽翼、頭顱和軀體！她哪里知道，厚厚的玻璃是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擊穿和逾越的，可是，她依然故我，毫不氣餒，反復撲打、撞擊屋頂和附窗的玻璃……

　　我驚愕了，呆呆望著她，實在想不通她為什么如此盲目和固執，再這樣徒勞無益折騰下去，必然白白斷送自己的性命！此時，我心中驀然一震，去年夏天墜落的幾只蝶，就是這樣無辜地毀于愚昧吧？我迅速拿來一根竹竿，將她住附窗下面趕。

　　終于，我的外力幫助了她，她拍擊著羽翼，婉約著身姿，迅急奪窗飛向花草彌漫的一片綠地。

　　后來，我在一篇描寫蝴蝶視覺的文章中，讀到這樣的文字：“蝴蝶視覺極差，它們主要通過眼部的紫外線感受器識別物體方向�！蔽医K于理解她們盲目和固執的原因，玻璃屋的頂部和附窗向著天空，她們的視覺感受器更容易感受紫外線的刺激，于是誤導了方向。

　　原來，蝴蝶的自毀，並非由于愚昧，而是她們生命的缺陷。

　　自然界里的生命，包括動物和人類，孰能幸免生命的缺陷呢？這是生命在復雜的外環境中，基因進化和變異的結果。無論動物還是人類，這些缺陷都有生理的和認知的。

　　蝴蝶之所以盲目，是因為她們存在視覺上的缺陷，而固執，則是認知缺陷使然。因為她們只通過感觀觀察世界，認識世界，感觀觀察和認識到的外界是什么樣，就是什么樣，即使實踐證明是錯誤的，即使經歷無數次的.失敗，她們也不知道改正，不知道重新做出選擇。所謂一根筋、一條道走到黑，這是何等無辜，又何等悲哀？

　　但是，任何無辜生命的夭折，總讓人有一種失落甚至心痛縈繞于心，何況這般弱小美麗和充滿靈性的生命，古住今來，不知有多少真善美的心靈和文字，對她們舒發過由衷的贊許與感嘆！但我認為，最讓人感動和崇敬的，是深深扎根在她們生命缺陷中的一種精神，或者說“蝶魂”。

　　不是嗎？生命的缺陷，使她們如此盲目和固執，以至盲目固執得如此執著和無畏。

　　在一個渺小的生命面前，厚厚的玻璃屋無異于堅固無比的銅墻鐵壁，為了穿越它，擊碎它，她們卻用小小的柔弱之軀，向其發起上百次，上千次的進攻與沖鋒，直至耗盡身體最后一滴能量而犧性生命，這是一種怎樣的執著與無畏呢？應該說，軀體倒下了，靈魂卻留在人間。

　　蝶，沒有人類的思維，更沒有人類的崇高理想，但她們用生命沖破樊籬去實現自由的目的，算不算一種別樣的理想？她們為此而永不言棄，奮力拼搏，死而后已的精神，又算不算踐行理想的“蝶魂”？

　　在“物競天擇”的自然法則里，生命從無到有，從低級到高級，無處不充斥著“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競爭。許多時候，物種生存的本能和力量，總那么叫人驚嘆不已。我想，人類為理想而奮斗的基因，應該源于物種起源，源于億萬年來物種的進化。從此意義來講，“蝶魂”，實是物種之魂。物種的進化是一脈相承的，沒有“蝶魂”，沒有物種進化之魂，就沒有今日人類之精神。

　　幾千年來，中華民族的精神，經一代又一代人的傳承，又經千百萬民族英雄和革命烈士發揚光大，推向極至，真該感謝苦難的生態和歷史的風云，是它們造就了中華民族不朽的基因！

　　寫到這里，我仿佛覺得惶惑中從地上拾起蝶的時刻，那觸須在我手心顫動的一瞬，我的整個身心也在為之顫抖。

　　也許，冥冥中，我們有一次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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