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散文

　　北宋元符三年春日清晨，繁華的東京汴梁，李府。

　　小丫環綠藕東張西望的在找人，剛剛管家過來囑咐她一定要告訴小姐，今天有男客來訪，不要誤打誤撞上。李管家說到第三遍的時候，綠藕心里想：這位李管家是真的上了年紀，他肯定不知道自己說了又說，已經第三遍了。但綠藕是很懂事的丫頭，她低著頭，李管家說一遍她答應一遍，李管家終于認為綠藕足夠重視了，才點了點頭走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李大管家，綠藕輕吁了一口氣穿花過水往漱玉園走，岸旁的柳枝已經轉黃，離遠看像是一團黃煙隨風拂動，她覺得現在的柳枝比長滿了柳葉的時候還要耐看。

　　漱玉園旁的兩顆玉蘭花已經綻放，每年都是玉蘭花率先吐蕊綻放，小姐說那棵紫色的花蕾叫辛夷，能入藥，可以祛風寒，通鼻竅。

　　綠藕想到她家小姐就很驕傲，她家小姐可不是尋常那些人家的小姐。也是，她家老夫人是狀元公的孫女，自己就精通詩書，從小悉心調教小姐，小姐是在詩詞字畫堆里長大的，老爺閑暇還抱著小姐看那些竹簡、拓片。夫人看著小姐常常出神，她說小姐有慧根。原先在歷城時小姐還只有五六歲，歷城的夫子們在一起看到小姐的詩稿就贊不絕口。來到汴梁城，小姐的詩詞文章又受到晁無咎先生大力稱贊。那些詩詞，雖然自己聽不大懂，可小姐念出來真是好聽。

　　進了園子，綠藕往堂前的鸚鵡架上添了米，又把小姐書桌上的素箋整了，到了內房，看羅床上錦帳還未掛起，她笑道：“小姐昨天還吵著要去蕩秋千呢，貪覺了吧？”

　　里面卻沒人應，綠藕站住又說：“小姐，該起床了，李大總管剛特特來吩咐：今天有男客到訪，讓咱們就別出這漱玉園了，免的沖撞了小姐。”

　　沒有等來回應，綠藕慌了，打開錦帳一下泄了氣，自己剛剛是跟著一床錦被說話了嗎？

　　來到后花園，遠遠看見一個人羅裳輕揚，像只靈動的燕子一樣在秋千上上下翻飛，可不就是自己的小姐嘛。綠藕心里想自己真的是個聰明的丫環呢，一下就找到了小姐。她走上前仰頭叫道：“小姐，快下來，李大管家剛特意來告訴：今天有男客來訪，讓咱們好生回避了，免的沖撞了小姐。”綠藕心想自己倒是年紀輕輕也啰嗦兩回了，小姐正在興頭上，哪里肯聽她的，笑語連聲還讓她離遠點別碰倒了，綠藕想起李管家嚴肅的面孔，只得提高聲音又一次提高聲音說：“快下來吧我的好小姐，今天有男客來訪，可別沖撞了你。”說完嘆了口氣，心想自己最終也說了三遍呢。

　　許是看見小綠藕皺了眉又嘆了氣，小姐終于停了下來，俊雅的臉龐上細細布了一層汗，綠藕趕忙上前扶著下了秋千，小姐坐在石凳上，慵懶得不愿動一下。

　　綠藕剛要說什么，就聽見墻外由遠到近有人聲傳來，她趕忙扶起小姐往漱玉園走去，小姐笑罵：“傻丫頭，我的鞋。”綠藕回頭看，可不是嘛，小姐的繡鞋還在秋千架下，扭頭跑過去拿了鞋又看見小姐已經到了花園門口，她倚在門口在那兒低著頭嗅青梅，綠藕心里暗暗埋怨：小姐啊小姐，這會子你又聞什么青梅呢？沒聽見有人來嗎？等到了近前，綠藕看小姐的臉上暈了一層薄薄的紅霞，心下疑惑剛才打秋千也沒見她這么熱啊。

　　到了下午，綠藕到前廳找李管家，見書童春意在樹下百無聊賴拿著樹棍一筆一筆劃著，走過去恭恭敬敬施了一禮，春意見是她，丟了木棍悄悄說：“小綠藕，你呀快離開這個府了。”

　　綠藕的臉刷的一下白了：“春意哥哥，是綠藕哪里做錯了么？為什么要趕我走呢？”

　　春意見她嚇白了一張小臉，淚花在眼里打轉，知道她會錯了意，也怨自己沒頭沒腦來這么一句：“不哭不哭，小綠藕，你這么乖巧，誰會趕你走呀？我是說，老爺已經給小姐相了一位公子。不出意外明年小姐就該出閣了，到時你這個貼心的小丫頭可不也要跟了去？”

　　綠藕一下轉不過彎了，春意自顧自說：“是趙仆射的三公子趙德甫，比咱們小姐大三歲，諸城人。”

　　綠藕感覺自己像做夢一樣，也忘了來這兒是做什么，扭身往回走，半道醒過來又急忙跑回來：“春意哥哥，那位趙公子人長的怎們樣？”

　　春意抬頭看了看院里這顆參天大樹說：“趙公子真是好樣貌，身材就像這顆樹一樣高挑偉岸，臉龐如玉一般溫潤，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樣璀璨，神情溫和，博學多才……”春意還陶醉在自己的描述中，冷不防聽見李管家威嚴的咳嗽聲，忙睜了眼，哪里還有小綠藕的身影。

　　晚上，綠藕站在小姐身后卸著頭上的釵環，一邊又絮叨著：這位趙公子……

　　小姐嗔道：“第三遍了，綠藕，你和李管家一樣上了年紀嗎？”

　　第二天，綠藕早早起來端了水過來，打開簾子，書桌上飄落一張素箋，撿起來看上面寫著一首點絳唇：

　　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客入來，襪刬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今天到常去的那家咖啡店，背景音樂換了，《醉花陰》、《月滿西樓》、《聲聲慢》，問店里小妹：今天怎么換風格了？小妹甜甜的笑：3月13日，李清照生日，我們致敬這位詞壇女王。

　　背景音樂里“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的思念。還有“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的悲愴在一遍遍重復，窗外那棵玉蘭樹已經綻放，宛如一樹花盞盛著春天的氣息。

　　春日午后在和煦的陽光里，我想起的是那位和羞走的天真爛漫的少女李清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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