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影鳥的傳說經典散文

　　世上有一只鳥，一輩子都在空中度過，它們退化了的雙腿一旦沾上地面便會被捕食者獵殺，所以，它們一直飛翔、飛翔，直到聲嘶力竭、生命殆盡。

　　第一次聽到無影鳥的傳說，覺得是那樣的可笑。退一步想想，傳說畢竟是傳說，沒有什么值得相信的價值。那時我站在棧橋上，疏忽了背后熙攘的人群，在嘈雜中注視著蘆葦叢，和蘆葦下像被墨汁浸染過的紅泥。

　　當然吸引我的并不是這些司空見慣了的景物，蘆葦叢后風余搖曳的是候鳥飛過的行跡，正應了泰戈爾的話：天空中沒有翅膀的影子，但鳥兒已經飛過。北方的冬天寒冷，大片大片叫不上名字的鳥兒南下翱翔。看它們雙飛雙宿汀州，我單純的想象，明年、后年或者更久的將來，它們還會從蘆葦叢中飛過。

　　候鳥的遷徙，是一個世人永遠無法理解和參透的承諾，好幾個月的籌劃和準備，在展開翅膀決定征程的一刻，便把自己乃至整個族群的生命，交付于大地與天空之上。遷徙的路途漫長，雖會有偶爾的停留，但無法消除它們的疲勞，候鳥的目標太過明確，簡直就是一個達成許久的約定，激勵著它們，忘記一切路途上的痛苦。

　　看到候鳥，我總是懷著敬畏的心情，并一定要花上點時間，目送它們消失在遠方。年復一年，風雨無阻。但我從候鳥眼中看到的希望，正一點一點失去原來鮮亮的色彩，慢慢地變成灰色的無形的淚水，如它們背后的天空，隱匿在被天空熏染的烏云身后，毫不在乎太陽的挽留，從高空中一墜而下，越來越沉、越來越沉，砸在干涸的河床，碎成萬瓣，卻像盛開了的魔花，露出了不自覺的笑。

　　那是疲憊，那是悲傷，那是不知向誰訴說的無奈，這些悲傷與無奈，我們摸不到觸不到，卻又真真切切的感受著，那一滴滴血般觸目驚心的灰蒙蒙的淚水，夾雜著天空中浮游的塵埃一齊進入我們的身體，亦如低沉的天空，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來。我不清楚這樣的淚水流了多久、震動了多么遼遠的土地，但我發現時，蘆葦叢后，已難尋成群的候鳥。

　　細長的河海古道把濕地切割成碎片，沙汀上若隱若現的蘆葦叢輕曳著微薄的身軀伸長脖頸等待候鳥的飛過：我們都是等待者，等待候鳥予我們的承諾。于是，我翻過棧道走到龜裂了的紅土地上——其實土地本無色，只因有了密麻的紅藻的遮蓋，而我腳下的土地，褪去了海水，死一般的沉默。腳踩在紅藻的尸體上，一寸一寸把它們的身軀磨滅，那種清脆的崩裂聲好似正在啃食樹木的鋼鋸，每響一下，都讓我無地自容。

　　就在前不久，這片土地上還鋪滿紅藻，遠處的蘆葦還沒有今天這般頹廢；就在前不久，我還看見候鳥懷揣著最后的理想從蘆葦上飛過，盡管它們流著淚，低聲嗚咽。

　　抬頭望灰蒙的天空如下雨前的'陰天，可那污濁又令我皺眉嗤鼻，烏云鑲嵌著星空月夜，奪走了太陽的光環，走在馬路上，風卷起的是帶著人類發展光榮歷史的塵埃，猙獰地笑并恐嚇著我們。不知輕重緩存的人繼續攝取貧瘠土地中的養分，榨干了河流的最后一滴水，還帶著一腔怨言推到森林里見證世事變遷的守望者，貪婪地平分欲望送來的贓款，沒有絲毫的懺悔，而面對我所看到的和我所知道的一切，我們又過于局促和微不足道，以至于沒有能力扭轉任何悲傷的局勢。

　　短短的幾年，我開始相信無影鳥的傳說，我也明白，世上為什么會有無影鳥：那是對人的絕望、對失信的憤懣、對承諾無法達成所造成的處境的凄涼。世界縱然很大，但留給它們歇息的土地已經小之又小，為了生存，必須無時無刻不在天空中飛行，即使累了，也不能停下，雖然天空是霧蒙蒙的，不過它們還有著屬于鳥類自由的尊嚴，和開闊的遠方。

　　幸好現在我還能看見有候鳥飛過。假使有一天，森林被片片推到，路邊的行道樹也隨之枯萎，我們的世界失去了綠色：假如有一天，紅藻蜷縮在蘆葦叢下，輕輕搖動死神的衣角，我們的世界同河流一起干涸；假如有一天，我們只知道放任塵埃的猖狂，對其不管不顧，我們的世界陷入黑暗。假如以上的假如都成為事實，那么我所失去了，將不只是看不到候鳥這么簡單，那時，我們在漆黑中跌跌撞撞，用傷痕累累的經歷，去警示我們曾犯下過的可怕而又可笑的錯誤。

　　許多年前，我許愿每年都能看到成群結隊的候鳥滿心歡樂地劃過天空，飛往璀璨的遠方，我如今，我只能承認這是一個空洞的沒有邊際的愿望。

　　正準備離開這個傷心的棧道，我的耳邊突然失去了聲音，接著是瘆人的巨響和沉悶的倒塌，我茫然地回過頭，在什么都沒有的天空中，我看到了血一般刺眼的夕陽。

　　還有，從遠方傳來的，一聲響徹天空的、沙啞的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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