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你為鄰的經典散文

　　春英和秋菊是同一年同一天成為旮旯村檐挨檐的鄰居的。

　　結婚那天，看熱鬧的人群里有不少人說春英比秋菊漂亮，那身板兒也比秋菊能干，還說婚后春英一定是個持家的好把式。農村嘛，總有那么幾個愛傳閑話的，也不知是哪個多嘴婆把這些話送到了秋菊的耳朵里。也就是這些不是事兒的事兒，讓兩個剛剛過門的小媳婦成了對頭。

　　成了對頭的她們，在往后的日子里，因了不服輸的個性，自然而然的就比別人多出了許多口角來。今天你家的狗跑到我家的院子里拉了一泡屎，吵一架；明天我家的雞跑到你家菜園子里啄了菜櫻子，罵一通。在吵吵罵罵中，倆人的矛盾就被激化了起來。

　　婚后第二年，秋菊抱上了女娃，瞅著春英癟癟的肚子，再吵罵時，秋菊的聲調很明顯的比春英高了許多。吃了肚子虧的春英抹掉眼淚四處尋醫問藥，一年后，也將白白胖胖的女娃抱在了懷里。秋菊不甘示弱地一口氣連生了兩個女娃后，終于心滿意足地生下個男娃。春英也卯足了勁兒想生個男娃，卻不料，第三個娃還在肚里時趕上了計劃生育。被迫引產的春英就像一頭憤怒的老虎一下子跌進懸崖失去了生的希望。幸好男人是個好男人，晚上摟著春英說，女娃咋啦？只要調教好了，也不比男娃差呢。春英那顆瓦涼瓦涼的心被男人一席話給暖的熱乎乎的。

　　就在秋菊為有了男娃而得意洋洋中，春英的兩個女娃也逐漸長大了。在娃們六七歲時，春英就帶著她們和自己一起干活，洗衣、做飯、拔豬草、拾柴火，大凡能干的都讓倆娃干。旁人瞅著倆娃曬通紅的臉蛋兒和汗津津的小衫開始數落春英，又不是童養媳，那是自己親生的娃呢，咋忍心這么使喚？春英微微笑著說，俺給她們吃飽穿暖，吃這點苦算啥？等旁人走了，又回頭跟撅著屁股干活的女娃說，你們記住，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女娃就點點頭。其實她們不是明白了這個理兒，而是怕挨打。

　　吃了苦的兩個女娃上學的時候就格外賣勁兒。春英就高興地說，好好學，你們給俺爭口氣，考出個女狀元來，比過隔壁那野小子。就在春英的女娃賣勁兒學習的檔兒，秋菊的男娃正在春英家的樹上偷桃吃呢。聽到春英的罵聲后，秋菊的聲音就像村里的大喇叭響亮起來，說，你罵啥罵？不就是幾個爛桃嘛，誰家的孩子不嘴饞？別整天介眼饞人家生了男娃就故意找茬兒。春英的兩個女娃聽不下去了，說，媽，咱出去跟她罵，不信罵不過她！春英把倆娃攬進屋里說，不，咱把罵的功夫用在學習上。

　　就在春英家的兩個女娃卯足了勁兒準備高考的時候，秋菊卻把自家倆女娃叫回了家。倆娃問秋菊，為啥不讓俺們上學？上啥上，女娃就是女娃，早晚是婆家的人，念那么多書有什么用！大娃說，春英嬸家的女娃不也在念書嗎？她家是她家的事，看那兩個小灰雀還能變成金鳳凰？

　　春英的兩個女娃還真成鳳凰了，先后都考上了大學。春英喜悅的同時，卻也憔悴了很多。兩口子沒日沒夜的掙錢，甚至連年豬都賣了，還是堵不住倆娃學費這個巨大的窟窿。無奈之下，春英只得狠了心讓男人出去打工。秋菊就對她男人說，得瑟！看她倆女娃將來像鳥似的飛了，誰管那對東西！說這話時，秋菊的院子里女兒女婿、兒子媳婦、孫男甥女的一大群，嘰嘰喳喳的吵得形只影單的春英心里很不是滋味……

　　日子就這么一年年的過去了，秋菊和春英也在這磕磕絆絆中從嬌嫩嫩的青年走到了白白發蒼蒼的暮年。兒女離群展翅，老伴相繼離世的光景，讓上了年紀的春英和秋菊，比年輕時少了很多火氣，吵罵的也少了，但多年的積怨讓兩人還是出來進去個忙個的，不搭一句閑諞。

　　一個深秋的午后，春英想跟自己付出了半輩子心血的莊稼道個別。當走到村東那片亂崗子時，看到秋菊正一手抱著孫子，一手費力地起糞筐。春英遲疑了一下，終于還是笑盈盈地走向前去說，秋菊嫂子，讓俺幫你背吧。秋菊詫異地瞅著她好大一會才緩過神兒來，見春英一臉的`真誠，秋菊不自然的笑了笑，并把糞筐遞給了她。這時，秋菊懷里的小孫子睡著了，倆人就地坐在草坪上聊開了。春英說，老伴兒走了，一個人怪冷清的。秋菊說，是啊，年輕人有年輕人的喜好，就連電視都看不到一塊兒了。

　　春英長長的嘆了口氣說，嫂子啊，咱們檐挨檐了半輩子，也吵吵鬧鬧了半輩子，你說，遠親還不如近鄰呢，咱圖個啥呀。秋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說，是啊，這些年都怪俺，心氣兒太強，兩隔壁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其實俺早想去你家串門了，娃們都大了，眼前兒連個說話的人都沒了……不過你比俺強，倆娃都出息了，你享福嘍。春英把手搭在秋菊的肩上，另一只手捋了捋秋菊鬢邊的白發，輕輕的說，唉，俺也有錯啊，可就是拉不下臉來跟你低頭。俺也沒啥福不福的，只是害怕了一個人的孤單。這次去城里，恐怕得等死了才能回來嘍，唉。秋菊露出了羨慕的神色說，那感情好啊，到了城里找個老伴兒，聽說城里實行這個。春英羞澀地笑了笑說，還真有這個打算，娃們給介紹的，是個退休老工人，人挺厚道。對了，你跟劉老漢也結合吧，人家就跟看莊家似的看了你好幾年呢。說到這，春英“撲哧”一聲樂了，秋菊的老臉尷尬的紅了紅，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孫子，笑罵道：你個鬼精，啥事都瞞不過你！春英說，你以為俺真傻呀，那劉老漢一天到晚在你家附近轉悠，俺都碰見好幾回呢，哈哈……

　　秋末的黃昏來得總是很快，還沒等原野上被日光蒸發起的水氣消散，太陽就落進了西山。原野上籠罩起金色的寂靜，村莊也披上了晚霞的彩衣，天邊牛乳色的云朵也變得火一般鮮紅。兩個相鄰住了幾乎半輩子的老姐妹，還是頭一次挨得這么近，多少年的一幕幕，如流水般在心頭流淌而過，辛酸苦辣甜，說不盡也道不完……

　　山坡上，牛兒依舊在安閑地吃草，艷艷的霞光映照著兩個女人滄桑的背影，一陣風兒拂過，帶走的是悠長悠長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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