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游記散文

　　虞山山腰，有座禪院，名為“苦禪寺”，寺門兩旁，分別長有一棵兩丈多高的菩提樹。

　　這天，右側樹下來了個年輕人，閉目而坐。微微細雨濕透了他的青絲白裳，他渾然未覺。傍晚的時候，雨水已停，禪鐘“咚咚咚”敲了三聲，響徹整個虞山。

　　年輕人眼睛倏地睜開，猶如初辟鴻蒙，一片茫然。他四下打量，垂天的云，低淺的月，延綿的山，潺潺的水，朽壞的寺門，掃地的僧人，周遭一切對于他是那么的陌生。

　　他不知道為什么會來這里，他走了百里山岳，趟過千條江河，也錯過萬般風景，像是一種冥冥注定，抑或是一種召喚，披荊斬棘，他來到了這里。

　　他突然愣住。他對面端坐一名女子。女子撣了撣身上紅衣，亦像是趕了許久的路。

　　她將長發捋到背后，坐在左邊菩提樹下，說：水月，等多時了罷？

　　年輕人覺得名字有些熟悉，卻記不起來，望望女子，說：姑娘可是叫我？

　　女子微微一愣，繼而頷首。

　　年輕人說：姑娘認錯人了。

　　女子說：不會認錯。

　　年輕人說：姑娘何以確定我就是水月？

　　女子說：你又憑什說你不是水月？

　　年輕人啞然。

　　半晌，女子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她抬頭看看天，說：那塊如意在你身上吧？

　　年輕人一怔，手入懷中，果真摸出一塊巴掌大小的如意。

　　那如意遍體流光，清幽潤滑，一看便知非是凡物，唯一不足之處是柄端處缺了一小塊，讓人惋惜。

　　年輕人低頭自言自語：這么好的如意，怎么在我身上？我又怎么不知？但缺了一處，可惜了。

　　女子冷笑：是啊，確實可惜了。

　　女子不理會年輕人眼中困惑，慢慢說起故事。聲音悠遠，氣息綿長，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太古之時，盤古依憑手中闊斧劈開天地。盤古臨死化身，創造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大神女媧則創造了人。而后火神祝融與水神共工不和，大戰不周山，不周山崩裂，天柱坍塌，神火蔓延山野，惡水肆虐城市，妖獸躥襲六界，人類苦不堪言。女媧遂于鵲山采集五色石，帝女于英水取得洗星沙，經百日煉制，又經百日修補，方才讓天回復原貌，終止這場災劫。

　　到五帝時期，黃帝鑄軒轅神劍，于逐鹿之野與炎帝、蚩尤大戰三天三夜，最終黃帝憑手中神兵大敗炎帝，而軒轅劍也斷裂為二。

　　歲月如斯，流年不止，后來這把殘缺的神兵落入商湯手中，商湯手握軒轅，大敗上古三大邪刀，于鳴條之野一舉滅夏。夏國殘余勢力心存不甘，四下招兵買馬，煉制兵器，以圖他日揭竿復國。

　　在這群殘余勢力中，有名叫做夏燭的鑄劍能手，窮一生精力遍訪山川河岳，終于收集到女媧補天時未曾用盡的五色神石和洗星沙，又于龍淵部族求得另一半軒轅斷劍。夏燭如獲至寶，將五色石、洗星沙、軒轅劍一舉投入爐中，經九九八十一日，終煉成承影、含光、宵練三把神劍。

　　神劍鑄成以后，夏燭手中還剩少許五色石和洗星沙，鑄劍不足，棄之可惜，遂取榣山之水為引，煅出一只如意，取名玄魄。

　　女子說到此處，低下頭，望了望年輕人手中如意。年輕人好似明白過來，說：那只玄魄，就是這個？

　　女子不答，接著說：

　　玄魄為神石所制，火燒不壞，冰蝕不朽，寒鋒利刃也難損其分毫。后來不知過了多少年，這如意猶如精怪化人，神劍化靈，玄魄里面也有了如意之靈。

　　又過了幾千年，如意完好如初，卻比從前光澤，因為如意之靈經過這幾千年，大抵和凡人一樣，開始有了感情，她也想有個人能像呵護自己的摯愛一樣，將其握在手中，斂入懷中。

　　而再不凡的東西，落入凡間，都成了凡品，世人拿著玄魄，大凡都是凸顯身家，光耀先祖，卻無一人是真正想要把它保護珍惜，只是將其當做茶飯之余把玩的物什。

　　女子頓了頓，眼睛有些微紅犯潮。年輕人低下頭，想要寬慰，卻不知如何開口。

　　女子吸了口氣，接著說：

　　大概五十年前吧，玄魄落入一個姓樊的商人手中。商人膝下有一千金，叫做樊蕓。樊蕓自小體弱多病，而玄魄溫潤，商人就把玄魄留在了樊蕓身旁，為她驅寒之用。

　　記得樊蕓第一眼看到玄魄的時候，臉蛋笑成了春天的桃花，對玄魄喜歡得不得了。樊蕓吃飯、睡覺、出門游玩，都會將玄魄緊緊攥在手上，生怕遺失或被別人搶了去。

　　而玄魄之靈也從那以后，知道了什么是溫暖——幾千年啊，滄海桑田早已變了模樣，人情冷暖在她心中也早已成霜，幸而終歸遇到樊蕓，它終于有了歸宿。

　　玄魄通靈，她以自己的靈性，將樊蕓的體病逐漸驅除。待到樊蕓及笄之年，已出落成一個水靈聰慧的大姑娘。

　　恰逢邊疆戰事告捷，這一日，那凱旋而歸的一隊將士迤邐來到樊蕓的縣城。帶頭的將領眉目英氣逼人，一臉春風貫日，樊蕓看見了他，眼睛再也不能移開，而那將士也停馬歇鞍，目不轉睛地看著樊蕓。

　　玄魄之靈很開心，她開始明白，喜歡是一種心有靈犀，當看到喜歡的人的愿望得以順遂成全，自己也會為之開心。

　　樊蕓洞房之夜，將玄魄交給了那個將軍，將軍也很是喜歡，拿在手里把玩了一陣，說：它有名字嗎？

　　樊蕓說：沒有，要不就和你一樣，叫“水月”，好不好？

　　將軍說好，玄魄之靈也覺得水月比玄魄好。“千江有水千江月”，如意之靈是女靈，玄魄對于她，確實不如水月來得溫婉輕柔。

　　水月將軍安定后，回京辭去軍事銜職，回樊家打理生意業務，卻染上。他對行軍用兵滿腹經綸，而對于千門八將卻未勘皮毛，沒多久，樊家產業已被他輸去半壁江山，樊老爺一氣之下將他驅逐出門。樊蕓苦苦哀求未果，在閨中抑郁成疾。

　　水月離開樊家后，賭性不改，沒幾日就把樊蕓給他的盤纏輸光了。最后一次進賭坊，水月欠下賭坊老板兩千兩銀子。老板手一揮，五名打手一擁而上，被水月三拳兩腳打退。水月出了賭坊，不想用武力欺壓平民，過著沿街乞討的日子。

　　戰后世界滿目瘡痍，多少人會給予施舍？水月餓得再也走不動，奄奄一息倒在路邊草叢堆里，摸出玄魄，埋進地里；眼淚、泥土弄花了他的臉。水月用盡力氣說了最后一句話：樊蕓，這輩子，我負了你，下輩子，不要讓我做人！

　　年輕人的手開始顫抖，那些前塵往事仿佛穿越時空，一一展現在他眼前：

　　水月死后，在奈何橋旁，孟婆恨恨地看了他一眼，遞給他滿滿一碗湯。水月流下淚來，心一橫，就把碗送到嘴邊。

　　正這時，突然一只手將水月手中的碗打掉，那碗直直落入橋下忘川江水，再也看不見。

　　水月回頭看，是樊蕓。樊蕓一臉淚水，拼命搖頭。

　　水月轉過身，不敢看她。水月說：我這樣的負心之人，不配擁有關于你的記憶；你也不值得記住我這樣的人。你下輩子眼睛擦亮些，找個好男人；如果有因果，只愿下輩子能給你做牛做馬……

　　話未說完，水月搶過孟婆手中另一碗湯，一口氣喝了下去，頭也不回地跑過奈何橋。聽著樊蕓的哭喊，水月不禁惻隱：她……流淚了？原來鬼也會流淚，也會心碎。

　　步入輪回剎那，水月早已濕了臉龐。

　　年輕人只覺恍若隔世，他擦了擦眼淚，問道：樊蕓為什么會死？

　　女子冷冷地說：她思你念你猶若癲狂，沒幾日就憂郁而終。你在奈何橋見她之時，她已在橋頭等了你二十天。

　　年輕人低頭不語，良久，他又問：現在她還好吧？應該過戶給一家好人家了吧？

　　女子說：她因弄翻了你手中的湯，被打入忘川，不得輪回，永世承受思念煎熬之苦，直道荒魂散盡方止。

　　女子說著哈哈大笑起來，聲音幾許怨恨，幾許蒼涼：水月啊水月，多好的名字，原來卻只是水中花，鏡中月，這樣的塵世，還有什么好癡情與迷戀？不呆也罷！

　　說完只聽“砰”地一聲，年輕人手中如意頃刻碎成一攤粉末，涼風吹過，粉末隨風飄散，纏在在菩提樹下，虛無又真實。

　　年輕人臉上流下兩道紅色淚痕，他瞎了。他終于明白那如意上所缺的一塊，是一個人的心——破碎的心。

　　他緩緩走人“苦禪寺”，讓僧人指引，會見了方丈。隨著頭發被根根剃落，他用染血的雙手，把未散盡的如意粉末包好，貼在胸口，嘴角帶著笑意。

　　就讓我在黑暗中，守候你的輪回歸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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