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淚兒的散文

　　今天凌晨，一個朋友的父親走了。靜悄悄的，在萬籟俱寂的時候，卸去所有苦痛，完成了生命的最后一次禪悅。

　　三天前，我還去看過他。喉癌晚期，醫生早已下達了死亡宣判，在等待最后的時日而已。潔凈的白床單映襯著他的懨纏。足足兩個月不能進食了，只靠一根輸液管維持僅供生存的能量，他已骨瘦如柴，眼窩深陷，纖細得像一節枯敗的老藤。只有那雙眼睛——還垂死地掙扎著釋放一絲亮彩。我問候他，他無法說話，緩慢地晃動頭部向我示意，只那么一個簡單的動作，竟好像用盡了全部氣力。

　　“太遭罪啦。”朋友說，“前幾天，他疼得用剪刀猛刺自己的胸部，現在已經麻木了，即使不麻木也沒有力氣抗爭了。”一具行將就木的肉身于此刻顯得如此孱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夠將剩余的鮮活瞬間毀滅。忽然，我看到老人的眼角有點點淚光，朋友說：“是的，這幾天爸的眼里總是霧茫茫的，似有眼淚卻又流不出來。”哦，也許這就是人生的最后一滴淚吧。來時我們啼哭著拒絕接受這一遭苦樂參半的行走，卻無力選擇，所以，眼淚就成了我們一生的伴侶。如今，一切都可以結束了，眼淚也完成了它的使命，只待那一滴輕輕地滑落，天空就會響起祥和的梵音，靈魂便可超脫幽禁之傫。然而，那一滴就那么空懸著，久久不肯墜下，此行雖苦，卻一路灑落了片片心蕊，它們游絲樣牽扯著靈魂，幾多難舍……

　　早上，當我聽到訃告的時候，沒有太多震驚和惋惜，反倒覺得一陣輕松，一個靈魂終于獲得了解脫。可是，電話那頭，朋友已哽咽至無聲，一瞬間，我淚流滿面，不為離去的老人，而為一個還未解脫的女兒。是啊，生離死別人之常情，但生者之苦遠大于死者，那些點點滴滴的記憶要怎樣在今后的歲月中慢慢抹平。人的胸襟可以豁達到勝過海天，但真正的情意仍會成為我們無法逾越的羈絆，那些真摯的掛牽會美得令人心痛。

　　哭吧，眼淚是一劑良藥，雖然又咸又苦卻能將心頭的陰霾驅散。陪著哭過之后，電話那頭的她倒有些抱歉，說不該招我的眼淚，我告訴她，還要謝她，適當的哭泣有利于身心健康。的確如此，放下電話，我縮在靠背椅里，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暖暖的，忽然有種心如止水的感覺，平靜而愜意。我的身體里也一定有些儲存已久的“垃圾”需要清理，感謝它——我的眼淚。現在，清爽了。陽光又可以照進心靈的窗子，沒有什么陰霾是不可以驅散的，關鍵在于我們愿不愿意將它們釋放出來。

　　大概這注定是個讓我感知淚水的日子，第三節課我拿著教案走出辦公室，迎面碰見一個男孩，他正邊走邊啜泣，哭得很傷心的樣子，我趕忙拉住他：“哭什么，孩子？”他掙脫我的手，搖著頭，徑直向樓下奔去，我跑過去叫住他，追問原因，停了半晌，他抽噎著說：“我沒遵守間操紀律，老師罰我重走三遍。”懂了，他的淚水里有悔恨、尷尬和委屈。我拉著他邊走邊說：“每個人都會犯錯的，這不可恥，可恥的是不敢承擔自己的錯誤，現在，擦干你的.眼淚，昂起頭大踏步地在操場上走三遍，沒有人會笑你，我會為你鼓掌。”他看看我，眼神似乎少了剛才的怯懦，用袖子揩去臉上的淚痕，直起身子，朝操場走去……在今后的人生旅程里，這個男孩一定還會感受類似的經歷。但他不會再像今天這般脆弱。那些流下的淚滴已經在他的成長檔案里，悄無聲息地鑄就了一種品質，那就是體驗后的堅強。

　　感謝眼淚吧，它是我們最忠實的朋友，你快樂時，它隱藏了自己，憂傷時，它會毫不猶豫地陪伴你，直到洗盡全部塵埃，再默默離去。有人說，人的一生所流的眼淚是有定數的，那么珍惜我們的淚吧，讓它在適當的時候，為合適的人和事而涓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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