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城市之鏡月城散文

　　一切要從一張優惠券說起。電子商業剛在鏡月城興起的時候，商家們為了搶占地盤，紛紛依傍站，拼命發放各種優惠券、抵價券、會員卡，但是效果并不好，白花了廣告費。市民對這些紛至沓來的彩色小圖片缺乏信任，對號稱“免費”的東西尤其存有疑慮。于是一個銷售奇才想了一個辦法，要求人們領取優惠券前必須填寫個人信息。在常規信息之外，還有一個讓人意外的問題：你最喜歡的電影是哪一部？

　　該公司并不是做電影的，這個問題對他們其實毫無價值。事實上，他們簡陋的系統只是記錄了用戶的聯系方式，以便寄送商品目錄。但是僅僅第一天，就有超過兩萬人領取了這張電子優惠券。

　　與其說為了領取優惠券，不如說為了回答問題。

　　商人們發現這個秘密之后紛紛效仿，要求用戶填寫的信息五花八門，但總有那么一個問題，旨在讓人分享他的喜好，或闡述他的觀點。有的甚至要求用戶做一個心理測試并填寫測試結果。很多測試明顯是荒謬和胡編亂造的，但是人們依然可以為了幾塊錢的優惠填寫長長的答案，只要這些問題是和他本人有關。

　　就是在這時候，人們發現，隱私并不重要，相反，失去隱私卻可以使自己顯得重要。政客、明星就是沒有隱私的，人們關注他們的一舉一動，很難說究竟是他們本身太有魅力，還是人們的關注使他們顯得有魅力。城市安全部門、社會學家、經濟學家都提醒人們注意保護自己的隱私，而風氣已經難以扭轉。

　　后來，暴露癖被去罪化了，跟蹤癖也被去罪化了。

　　再后來，第一棟全透明的居民樓建成了。

　　到了現在，鏡月城已經成了一座璀璨的城市，絕大部分建筑的墻面和樓板不是玻璃就是鏡子。剩下的一小部分傳統建筑位于貧民區，那里的居民最大的夢想就是賺夠錢，搬到透明的房子里去。社會學家們推測中的由于隱私的暴露而導致的治安混亂一度出現，吊詭的是，又由于隱私的進一步暴露而消失了。你可以說鏡月城是一座驕奢淫逸的城市，是一座極度自戀的'城市，但不能說它不安全——沒有任何犯罪能存在于完全的透明之中。

　　由于多年來熱衷于拍照，鏡月城居民個個都是光線營造的大師，到了夜晚，燈光之下，你能看到每一棟房子里在發生什么。目光無處不在，表演也就無處不在，人們都在柴米油鹽的生活中努力表現得與眾不同，盡管從遠處看去一切都是如此的平庸。

　　如今，在鏡月城最富有和時髦的人群中，流行一種價格不菲的“微創眼球再造術”——在眼睛里植入一個微型攝錄器，把每天看到的景象、聽到的聲音同步輸入計算機，還可以上傳到云端，分享給全世界。只要能一直支付服務器費用，記憶就會一直存在，可供年老之后一遍一遍反芻，甚至供子孫后代瞻仰。

　　有鑒于科技發展的加速度，可以想見，眼球再造術價格將會很快降低，即使保守估計，不出十年也會普及全城。到時候，每時每刻都會產生容量驚人的視聽信息，它們都是主人的寶貝，都需要被妥善珍藏、細心保管。手術的費用不值一提，云端存儲器的租用價格才是區別富人和窮人的分水嶺。

　　人們不會愿意承認，自己支付昂貴的費用保存的記憶，只是別人眼中的垃圾。

　　正如在玻璃上看到的，往往只是映像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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