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農村教學已十七年了。門前臺階下青草又一次將種籽灑落，窗前當年的小柿樹苗已蔚然淩然走進壯年，每日里麻雀吵嚷著要那它通紅地掛在西風里火一樣的柿子。樹下整齊的青青的菜畦里，四季青綠如翡翠，蒜苗氣昂昂秋日列兵。屋里西墻小桌上八個柿子都泛起微紅，那日情景又浮現出來了：我望著學生夠柿子的網兜，正要說話，學生都熱情的笑嘻嘻的說：“老師，夠柿子么？”“我夠絲瓜。”“老師我的柿子放你這吧。”“老師我的柿子給你吧。”不容分說的，五個學生把柿子放到我屋里，又一窩蜂的出門去了。
我愛我的學生。可你不知道當年我是多么悲觀而又憤怒，我會因爐子滅了而怒責回答不上問題的學生，我會因泥路難行在課堂大發脾氣，學生如同受驚的羔羊，惶恐不安。然而，這并不能使我快活，相反我更會因學生的反應氣憤，以至于整日吃不下飯，歸根結底是覺得農村學生太笨，在農村教學沒有前途。然而學生對我一直很熱情，下午上課前經常有很多學生到我屋里跟我說話，早上開門，窗臺上大多會有一把菜，帶給我溫馨的同時還報告我季節的變換，這情形一直持續了三年，應該是家里開菜園的學生做的吧，可能這一生我都不能知道他的名字了。第一屆學生畢業的時候，一位叫董燕的學生帶了一個相機，給我和我的小屋拍了幾張生活照，說要留個紀念。我又跟全班同學合了影，還有很多同學或單獨或三五一組跟我合影，他們純真熱切又激動的眼神如同照片一樣永留我的心底。從那以后我就慢慢愛上我的農村學生，愛上我的鄉村教學。然而鄉村的經濟是貧瘠的，學生的父母紛紛外出打工，空落落的村子只有那棵百年老樹，守著斜陽，望著歸鳥，翼著夜影里的村莊和我那可愛的孤獨的學生，一任斑駁的苔蘚剝落它華麗的青春。學生家里漸漸富了，陸陸續續蓋起了樓房，學生的臉漸漸紅潤了，我也欣然，雖然我蓋不起樓房，也買不起樓房。
但是我愛我的學生。我愛他們上課熱切的眼神，我愛它們活力蓬勃的身影，我也愛他們頑皮的打鬧甚至課堂上偷偷的小動作。我喜歡上了這兒的學生，我也才真正喜歡上了教學。我常以講臺一站，心無雜念來告誡自己，絕不可以把生活上工作上的情緒帶到課堂上。不知道當我離開講臺多年以后，學生是否仍然記得那個學校那間住室門前的那棵柿樹，記得柿子甜絲絲的味道，西墻下桌子上那八個微微泛紅的柿子，我卻一定永遠記得。
張世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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