慷慨激昂的悲歌
--“蘇辛”豪放詞的“三國英雄情結”
明代張延在《詞余圖譜》中，將宋詞按風格分為兩類，“詞體大略有二：一體婉約，一體豪放。婉約者欲其詞情蘊藉，豪放者欲其氣象恢宏。”當然，這并非嚴格意義上的劃分，只是依詞作內容而定，“如秦少游之作，多是婉約；蘇子瞻之作，多是豪放。”因此，后人歷來以“蘇辛”并稱，視為豪放詞之領軍人物。
詞自五代以來，就以婉約為正宗，豪放為另類。但豪放詞卻以慷慨激昂的高亢曲調，豪邁悲壯的英雄氣息，在宋代詞壇大放異彩。而“蘇辛”豪放詞更是表現出鮮明的“英雄情結”，說得更確切些，就是“三國英雄情結”。
“情結”本是西方精神分析學派的一個概念。“即情意綜。指被意識壓抑而持續在無意識中活動的、以本能沖動為核心的愿望，如弗洛伊得根據古希臘神話中俄狄蒲斯誤犯殺父娶母罪的故事，稱男孩愛母憎父的本能愿望為‘俄狄蒲斯情結’”身處北、南兩宋的蘇軾、辛棄疾，都有過人的才華膽識，更兼積極的濟世雄心，眼見遼、西夏、金等列強并起，宋政權江河日下，卻報國無門。因此，遙想三國，群雄爭霸，逐鹿中原；各路豪杰，大展身手。不免若有所思，頓生“三國英雄情結”，也在情理之中。述之成文，尤以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與辛棄疾《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為最。
《念奴嬌赤壁懷古》中，赤壁是“三國周郎（即周瑜，時人呼為周郎）赤壁”。江山如畫，豪杰已成過眼云煙，但蘇軾眼前，揮之不去的也是“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當年公瑾（周瑜字公瑾）。寥寥數語，一個英姿煥發、雍容閑雅、從容若定的少年英雄形象便躍然紙上。又加上美人相伴，強敵為襯，詞人的無限向往與愛慕之情洋溢在字里行間。而于其身也，宦海沉浮，華發早生，半世辛酸，盡在其中。全詞中，除了以上三處明顯地表現對周瑜的仰慕外，還毫不隱諱地稱其為“千古風流人物”和“豪杰”，“三國英雄情結”可見一斑。
辛棄疾在《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中，雖然也提到過“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南朝宋武帝劉裕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的戰國名將廉頗，但怎及開篇“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一語，對東吳霸主孫權的崇敬來得直接，來得深情。《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一詞，更明確指出：“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孫權在辛棄疾心目中的地位之高可想而知。可以說，辛棄疾的“三國英雄情結”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當然，僅此兩首并不能說明問題，“蘇辛”豪放詞處處流露出的“三國英雄情結”，才是我們觸摸二人心緒的關鍵。
蘇軾其他并不多見的豪放詞，對三國英雄的崇敬也是毫不吝惜筆墨。宋神宗熙寧七年（公元1074年），蘇軾任密州（今山東諸城）知州次年，他作了《江城子密州出獵》，描寫一次熱熱鬧鬧的打獵場面，“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一展打獵身手時，希望自己也像當年射殺猛虎的孫權那樣英姿勃勃。后三年，即公元1077年，蘇軾與其弟蘇轍在徐州共度完中秋佳節告別時，和了一首《水調歌頭安石在東海》，“我醉歌時君和，醉倒須君扶我，惟酒可以忘憂。一任劉玄德（劉備，字玄德），相對臥高樓。”意為：不得志時，我倆借酒澆愁，聽憑像劉玄德一樣有雄心壯志的人看不起我們吧。連安慰弟弟的對象也要選擇三國英雄劉玄德。辛詞亦是如此。事業一籌莫展，胸中苦悶時，心中所思是“求田問舍，怕應休見，劉郎（劉備）才氣。”（《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與好友陳亮鵝湖暢游后，眼中所見的陳亮是“看淵明、風流酷似，臥龍諸葛（諸葛亮，人稱臥龍先生）。”（《賀新郎把酒長亭說》）更有“吳楚地，東南坼。英雄事，曹（操）劉（備）敵。”（《滿江紅江行簡楊濟翁周顯先》）“三國英雄情結”真可謂“剪不斷，理還亂”。
但是，英雄畢竟是英雄，功成名就，風流留待后世評說。“情結”卻已成“情愁”，“蘇辛”二人慷慨激昂的“三國英雄情結”之下，掩蓋不了“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無人會，登臨意”的悲壯。這種對三國英雄的羨慕，正反映了詞人功業未就的沉郁悲涼。罷了，也只有唱一曲三國英雄的贊歌，揾一把失意英雄的熱淚，告慰歷盡滄桑的靈魂。
（浙江省衢州市衢州高級中學 李勝 324014 E-mail:lsheng7708@soh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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