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臨汾市第一中學 常紅杰
我們讀毛宗崗妙評《三國演義》，金圣嘆妙評《水滸傳》，李卓吾妙評《西游記》，會更加認識到，讀奇書自然是人生一大享受，而讀妙評更是人生一大快事。他們的評點，嚴肅處似《菜根譚》，空靈處如《幽夢影》，既能通人慧性，又可開人心胸。經典作品自身總是呈現出冰山一角，而有四分之三藏在水面以下，所以面對這豐富的留白，自然會出現“作者之心未必然，而讀者之心未必不然。”評點有感悟型的，也有聯想型的，它是讀者在閱讀時的靈光乍現，是閱讀時的發現和發掘，是讀者與作者感情的交流、思想的碰撞、心靈的對晤，是一種將“意會”進行“言傳”的過程，而這種對話有時也就有了“自言自語”的意味。因此，這種“評點”看似是疏落的星斗，其實讓人看到的卻是廣袤的星空。而這種課堂的“自然生成”的特點，也讓課堂充滿了神秘的精彩。
例如：《林教頭風雪山神廟》中，一片冰天雪地里，金圣嘆又看到了一片火光，他將自己的感受用生花妙筆傳達出來：“此文通篇以火字發奇，用又于大火之前，先寫許多火字，于大火這后，又寫許多火字。我讀之，因悟同是火也，而前乎陸謙，則有老軍借盆，恩愛情樸至；后乎陸謙，則有莊客借烘，又復恩情樸至；而中間一火獨成大冤深禍，為可駭嘆也。夫火何能作怨，一加之以人事，而恩怨相去遂至于是。”而在《景陽崗打虎》中，又不厭其煩地將其中的“哨棒”二字在文中的關鍵反復點出，讓讀者在大起大落的情節中，看出了武松揮拳打虎的驚天神威。這些文字，從無事處看出作者的錦心繡口，仿佛一扇窗子，讓我們看到了經典之中更奇偉、瑰怪的非常之觀。
一、例：“步履穩健，風神瀟灑，左右顧盼，光芒四射，這就是梁任公先生。”
評點：“風神”二字，與“風流”“風度”“風范”都著眼于內在的氣度精神，乃魏晉精神一脈，正因如此，貌不驚人的梁先生方能以其內在的光芒點亮整個會場。
二、“然后是他的極簡短的開場白，一共只有兩句，頭一句是：“啟超沒有什么學問--”眼睛向上一翻，輕輕點一下頭：“可是也有一點嘍!”
欲揚先抑式的自我介紹，謙遜是表，自負乃里。而此自負又是建立在梁先生學貫中西、通古博今的基礎之上，所以此自負表現為對自己常識的高度自信，正因如此，方有大師之謂，究其精神，其狂乃“真”。
三、“公無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一首遙遠的《樂府詩》，短短的十六個的字卻能讓先生動情，讓學生難忘，不只是因為這里面有著一個遙遠的悲劇，此詩中凡三“公”，三“渡河”，以直抒胸臆的方式表達出了無限的悲涼、不盡的幽怨。而結合先生身世，豈無對往昔的回憶，那義無反顧的“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公”，那無可挽回的悲涼的“渡河而死”，那充溢的無盡悲愴的“奈何”，都有著對自己人生和國家命運的嘆惋，能不令人愴然至于涕下？
四、“他真是手之舞足之蹈，有時掩面，有時頓足，有時狂笑，有時嘆息。”
評點：喜怒哀樂皆形于色，詩人的風彩、文人的風流躍然紙上，而其背后，貴在其“真”，由此可知，梁公講演，其出色之處，亦貴在其一片心地。
五、“聽他講到他最喜愛的《桃花扇》，講到“高皇帝，在九天，不管……”那一段，他悲從衷來，竟痛哭流涕而不能自已。他掏出手巾拭淚，聽講的人不知有幾多也淚下沾巾了!又聽他講杜氏講到“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先生又真是于涕泗交流之口張口大笑了。“
無論是孔尚任的《桃花扇》還是老杜的《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其悲其歡，皆由社稷民生。桃花扇以李香君和侯方域的個人離合之悲，寫大明王朝的興亡之感；老杜之詩，言官軍收復失地，青春作伴還鄉之樂， “辜負胸中百萬兵，百無聊賴以詩鳴。誰憐愛國千行淚，說到胡塵意不平。”這是梁啟超先生讀陸游詩的感慨。千古文人之心同出一轍，可知先生一片至情至性，皆是憂國憂民情懷。“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身在江湖，而心存魏闕，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的儒家情懷。
六、“忽然記不起下文，他便用手指敲打他的禿頭，敲幾下之后，記憶力便又暢通，成本大套地背誦下去了。”
叩不盡的禿頭，引不完的知識，擋不住的真情，其樸實自然、真誠率真的真性情。生動的細節，生動的人。
七、“有學問，有文采，有熱心腸的學者，求之當世能有幾人?”
評點：“熱心腸”只此一次，但在文中卻無處不在，不免讓人想起“飲冰室”的由來：梁啟超，字卓如，號任公，別號飲冰室主人。他的書齋及藏書室取名“飲冰室”。“飲冰”一詞出于莊子《人間世》中“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歟”，寓意對國家社稷的憂慮焦灼之情。南朝宋人鮑照在《謝永安令解禁止啟》中就說：“飲冰肅事，懷火畢命”，來表現受命從政、為國憂心的惶恐情態。
“三十年來新事業、新智識、新思想，是誰喚起？百千載后論學術、論文章、論人品，自有公評！”這樣的任公，讓人想起他的《少年中國說》：“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潛龍騰淵，鱗爪飛揚；乳虎嘯谷，百獸震惶；鷹隼試翼，風塵吸張；奇花初胎，聿聿皇皇；干將發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蒼，地履其黃；縱有千古，橫有八荒；前途似海，來日方長。美哉，我少年中國，與天不老；壯哉，我中國少年，與國無疆！”一個永遠擁有汩汩滔滔的熱情，一個永遠不惜以今日之自我與昨日之自我為戰的人，才是中華民族的真正的脊梁。
評點的內容和語言風格有著鮮明的個性，因此，這樣的課堂對教師也是一種思維的挑戰，這里有著三重對話：教師與文本，學生與文本，教師與學生。而在這多重對話中，教師作為平等中的首席，并沒有話語霸權，而學生也能夠將自己的才華和熱情和思想通過評點的文字進行展示。因此，這樣的課堂是充滿自由的精神的，但是教師必須能夠把握住課堂的總體方向，唯其如此，課堂才不會流于表面的繁華，空洞的熱鬧，無序的精彩，應該相信，帶著腳鐐跳舞，也能跳出最美的舞蹈。
作者郵箱： changhj2@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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