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處:千龍新聞網 時間:2001-3-8 11:26:31
【方舟時訊】看了半輩子電視，都沒有2001年1月22日（臘月二十八，再過一天就是正月正）下午西南某省電視臺的幾個鏡頭讓我如此憤怒。我指著屏幕上的畫面怒不可遏地質問妻子：你說這種作家還是人嗎？節目一完，我就抓起電話打該省省會的114，連打五個長途也沒有接通該臺的“紅土地”欄目和它的主持人。職業行當和平素興奮點與我相距十萬八千里完全不搭界的妻子一點兒沒有責備我的多事，一點兒沒有說“這電話費咱可一分錢也沒地兒報”之類的混帳話。
這是幾個什么樣的鏡頭呢？一個八九十歲的哈尼族老太太，核桃皮的臉，彎弓似的腰，沒有一顆牙的嘴，松樹皮的手，花白得凄慘的頭發，比老人整個上身還長的巨型背簍，而且背簍的帶子是勒在頭頂上的（不是在肩膀上）。老人將背簍背起，顫顫欲倒，稍穩，又將一件說不出名來的長把農具緩緩拎起，背過手去放進背簍，然后背著巨型背簍沿山道走去……
我看著辛酸得要流淚，可是這篇名叫《山里人》的電視散文卻在此刻用諸如燦爛的日子、新世紀的陽光、沉穩的腳步、光明的前途、背起一座哀勞山、云中精致的梯田、山外高樓林立等等酸詞兒，歌頌這位改天換地的勞動人民！
這樣的畫面，配上這樣的抒情，我真的想罵人，想打人！這樣一位高齡老人，不用說吃苦受累一輩子，如今到了絕對可以說是行將就木，絕對可以說是棺材瓤子，絕對可以說今天脫鞋不知道明天還穿不穿（實際她根本就沒有穿鞋）的風燭殘年，仍然老無所養，仍然需要自己背背簍上山下地干農活……鐵石心腸見了都會鼻酸眼熱，都會產生發自心底的抒情欲望。可是在我看來，抒情抒1000種不重樣，也不該抒到上述簡直就是人心叫狗吃了的語匯上。你的悲憫之心哪里去了？你的惜老憐貧之心哪里去了？對這樣一種生存狀態的老人，你尚且無悲天憫人之感，無惜老憐貧之意，那么你究竟長沒長悲憫的細胞、憐惜的感情？
就在這段電視散文的結尾，打出幾行字幕，大意是：老人88歲，這期節目剛制作完還未播出就去世了。88歲，一直到死都還自己土里刨食吃，她的燦爛的日子、新世紀的陽光、沉穩的腳步、光明的前途……在哪里？以這么個老人做麴孽發酵一下感情太自然了，誰也做不到無動于衷，但是往這個方向上犯酸，只有一個解釋：實在是豬油糊心。
魯迅先生在他的那篇里面有七斤嫂和九斤老太的小說里曾經悲憤內斂地指出過：文人們根本不懂下層勞動者的苦痛和不幸，卻甚會浮光掠影沒心沒肝地大發詩興說“無思無慮，這真是田家樂呀”。
而今在新時代里，大發“田家樂”詩興的古舊文人絕種了，可是大發“勞動人民創造世界真偉大”之類感嘆的新文人卻以蝗蟲下子的規模速度誕生了。
歷史唯物主義本來是解釋歷史的一個好理論，可是在有些文人眼里卻變成一種陰翳，完全遮蔽了對弱者、底層勞動者應該產生的同情。在他們筆下，下層勞動者的不幸無影無蹤。譬如看到吃力的纖夫，他們感慨的套路是：這些勞動者居然能把擱淺的船拖走，居然能在逆流里行船，也正是他們拉動著歷史的大船前進，他們偉大呀！馬克思做夢都想不到他創立的人民本位的歷史唯物主義學說在東方文人這里能走偏到這樣的程度。
“前年我到福建腹地某縣開會，那是個老蘇區，墻上至今還有瑞金時期的標語。黃昏時分，我到縣城外閑走，見一位六七十歲的老太婆收工回來。她佝僂著瘦小的身子，挑著一對大木桶一小步一小步疲憊地挪行。根據木桶上面的粘著物判斷是大糞桶，桶里放著七長八短的農具，使得那木桶接近成為笙的底座。在這個勞動人民創造歷史的紅色核心區域，七八十年之后還生活著這么一個勞動人民，我不知道我們的秀才文人寫風景游記時會不會將她寫進去，我們的歷史唯物主義信徒會不會見此又發一頓人民群眾真的是創造歷史的英雄啊之類的感嘆，她要不挑大糞我們吃什么呀，勞動人民真偉大。”
前面這段話，是我去年寫的一篇文章《爾曹身名活該滅》的結尾，發表于《北京文學》2000年某期。發此等感嘆的秀才文人，我等了幾年，終于等見了，那就是臘月二十八下午西南某電視臺“紅土地”欄目播出的電視散文《山里人》的作者。
我看到的只是這篇糟糕之極的散文的最后幾個鏡頭，我沒有看到它的作者是誰，但我記下了制作這個節目的三個電視人和主持人。時至今日，哈尼族老人的那幾個鏡頭已經過去月余，可我仍然不為我的憤怒感到難為情，我不得不毫不客氣地告訴你們幾位電視人：你們的藝術鑒賞力、社會鑒賞力和心靈鑒賞力都實在太差了，你們實在不該把這篇人心全被污染的惡劣作品費勁巴拉地制成可視的所謂“電視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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