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吉
白蝴蝶是我中學的音樂老師。記得第一堂音樂課時，我們坐在音樂教室里還在吵吵嚷嚷，這時，一位身著白色衣裙的女老師輕盈地走進來，就像一只美麗的白蝴蝶翩然飄落到講臺上。頓時，教室里便一片寂靜，同學們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了。
身著一件白色無領短袖衫，領口袖口鑲著淺紅的荷葉邊，白色大擺裙的裙裾就像蝴蝶扇動的翅膀，腳下是一雙白色的軟底舞蹈鞋，一對水靈靈的眼睛明亮清澈，齊耳短發上嵌著兩只白色的發夾，白里透紅的腮幫上兩個淺淺的酒渦，透著迷人的微笑，挺拔的胸脯在微微起伏著。我們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她，仿佛在欣賞美麗的維納斯。
這堂課我們學唱的是《歌唱祖國》。胡老師彈著風琴，先教我們唱曲子，再領著我們放聲歌唱：“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么響亮。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從今走向繁榮富強……”我們仿佛插上了翅膀，跟著白蝴蝶在祖國廣袤的大地上飛翔，飛過了藍天白云，飛越了黃河長江。老師銀鈴般的聲音和我們優美的童音配合在一起，回蕩在校園的上空，我想，正在上課的同學聽了，一定會魂不守舍吧。
對美的追求也許是人的天性吧，從這以后，我們翹首以盼的，便是每周星期三下午的那一節音樂課，盼望著見到白蝴蝶那漂亮的身影，聽到她那銀鈴般的歌聲。
胡老師也很喜歡我們這些稚氣未脫的小淘氣，一到下課，她便帶領我們圍成一個圈兒跳“找朋友”的集體舞。每當胡老師拍著手邁著輕盈的舞步向你跳過來，你的心便會“咚咚咚”地產生一種沖動，調皮的男生常常會擠開女生，去占領那個被邀請者的位置。有時，胡老師也教我們扭秧歌。她的腰間系一條長長的大紅綢子，舞動開來，宛如一只彩色蝴蝶在振翅飛翔，令大伙投去羨慕的眼光。于是，我們的書包里，也多了一條紅綢帶。還有的時候，胡老師會帶我們到操場去玩“老鷹抓小雞”的游戲。胡老師張開雙手像老母雞呵護小雞一樣的情形，讓我們想起母親對兒女的關愛，園丁對花兒的呵護。
可是天有不測風云，胡老師在把歡樂帶給我們的同時，誰也想不到一場可怕的噩夢在悄悄向她襲來。
當時，全國上下正在開展“整風反右”運動。令我們意想不到的是有一天校園里竟然貼出了一張題為“向資產階級小姐開炮”的大字報，文中列舉的所謂罪狀恰恰都是胡老師在我們心中的亮點。我們怎么也想不通：胡老師充滿魅力的白色衣裙是罪過嗎？胡老師帶著我們快樂地唱歌跳舞是罪過嗎？胡老師令人羨慕的漂亮身材是罪過嗎？胡老師高雅的氣質是罪過嗎？領著我們放聲高歌《歌唱祖國》的胡老師會背叛自己的祖國嗎？和我們一道歌唱《社會主義好》的胡老師會反對社會主義嗎？
然而我們這些涉世未深的小淘氣包們未免太天真也太幼稚了，在那個年代里，誰能知道什么是對，什么是錯？什么是真理，什么是謬誤？誰又能知道人與人之間的城府究竟有多深？那場幾十年之后才平反昭雪的“反右”斗爭，殃及了多少優秀的知識分子，傷害了多少無辜的靈魂啊！
一時間，我們心中美麗的天使變得衰老了，憔悴了，沉默了，她被剝奪了上課的權利，還被強行剃了陰陽頭，后背寫上一個大大的“右”字，和許多所謂的“極右份子”一起，游街示眾。
這一下，我們心中的美麗女神被徹底摧垮了。青青的小草禁不起冷酷的嚴霜，鮮艷的花朵受不住肆虐的西風，一個對美具有強烈追求的人，怎么能忍受丑惡如此這般的褻瀆呢？
一個異常陰冷的早晨，我們照常背著書包來到學校，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讓我們驚呆了：我們喜愛的音樂老師投井自盡了！我們顧不了老師的阻攔，跑到學校后面的吊井邊去為胡老師送行。
胡老師還是那身潔白的衣裙，臉上蓋著一塊潔白的手帕，躺在井邊的青石板上，已經靜靜地、永遠地睡著了。古人云“智者樂水”，可見水是聰明人喜歡的東西。屈原懷石投江，把自己交給了逝者如斯夫的汨羅江的潺潺流水，留下的是高潔忠貞的千古絕響；文天祥抱帝蹈海，把自己交給了一望無際的滾滾波濤，唱響的是凜冽浩然的正氣之歌。而我們的胡老師呢？只不過是小老百姓的涅槃而已，當她縱身一躍，將雪白圣潔的軀體撲向清澈純凈的井水時，她是否還有對生的留戀和對我們這些小淘氣的眷念？那深深的水井是激起了一個沖天的波濤，還是僅僅泛起一個小小的漣漪？這一汪小小的井水，容得下她潔白的身軀和受屈的靈魂么？白蝴蝶的雙翅被水沾濕了，沉重得再也抬不起來；也許，這時的她，已經“心如止水”了，不再想世間的任何人，也不再想世間的任何事。所以任憑我們深情的呼喚，誰也喚不醒她……
在我們模糊的淚眼中，美麗的白蝴蝶飛走了，飛向了遙遠的地平線，飛進了浩瀚的藍天里，漸漸地離我們遠了，遠了。她沒有享受到生活的多姿多彩，沒有煥發出青春的全部活力，也沒有成就事業的輝煌，甚至沒有品味到愛情的甜蜜。不知道是這個時代不能容忍她，還是她只能選擇拋棄這個時代，也不知道她是被暴戾者貶到了十八層地獄下，還是被天使召喚到了幸福的天堂中……
但在我們幼小的心靈里，那只美麗的白蝴蝶扇動著潔白的翅膀，飛向了自由的天國，永遠徜徉在五顏六色的花叢中。
作者郵箱： wjz1946@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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