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愁予《錯誤》原文和解析

　　《錯誤》是中國臺灣當代詩人鄭愁予于1954年寫作的一首現(xiàn)代詩，全詩以江南小城為中心意象，寫出了戰(zhàn)爭年月閨中思婦等盼歸人的情懷，寓意深刻，是現(xiàn)代抒情詩代表作中之一，被海內(nèi)外多次收入教科書。以下是小編收集整理的，供各位閱讀。

　　錯誤

　　鄭愁予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jié)里的容顏如蓮花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的心如小小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解析：

　　一、清新雅致的婉約風格

　　一座江南的小城，一個暮春三月的日子，一個盼歸的思婦，一段執(zhí)著的愛情。這樣的故事，如果在宋人筆下，也必定是一首凄婉傷感的婉約詞。臺灣詩人鄭愁予的詩《錯誤》，意境優(yōu)美，詩意深婉，顯示的正是婉約之美的美學特色。

　　讀著這首小詩，達達的馬蹄聲清晰地傳入讀者的耳鼓，我們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這樣的美麗畫面：三月江南的小城，彎彎的柳樹枝條長出了細細綠葉，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巷，泛著幽幽淡青色的光，傍晚時分，幽靜的小巷響起了一聲聲達達的馬蹄聲，由遠而近……這一聲聲達達的馬蹄聲，聲聲敲在小巷深處一位江南女子的心上，多么熟悉的聲音啊!是自己遠行的心上人回來了嗎?她的心狂跳起來，一躍而起，撲向窗邊，揭開許久沒有揭開的窗簾，向達達的馬蹄聲處望去……失望掛在她的臉上，她又慢慢地放下了窗簾……

　　二、綺思無窮的抒情視角

　　鄭愁予的《錯誤》，沒有哭哭啼啼。江南女子的愁怨，給我們的感覺，是那么的清新雅致，綺思無窮。“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小詩到了最后這兩句，點明了詩題，原來這個“錯誤”，是這樣一個給人以雋永回憶的“美麗的錯誤”，至此，也點明了全詩的抒情視角。

　　三、心隨字動的長句短句

　　第一小段，“我打江南走過”，六個字;“那等在季節(jié)里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十五個字，長短句交錯。在詩第二段中，凡“你的心……”均是長句，寫“我”多為短句，讀起來錯落有致，節(jié)奏鮮明。長短句交錯，帶給讀者的還不僅于此。短句暗示的是“我”作為一個過客來得匆匆，我們仿佛隨著急促的馬蹄聲在目送過客匆匆而過;長句暗示的是江南女子等待之悠悠，思念之綿綿。這樣，心隨字動，怎不為江南女子執(zhí)著的愛情而感懷。

　　四、新穎別致的生動比喻

　　“那等在季節(jié)里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江南女子的美麗清新脫俗;“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新穎巧妙的比喻，活脫脫的刻畫出一位執(zhí)著等待愛人歸來的思婦形象。看來，她的愛人離開她的時間也不短了，內(nèi)心的孤寂就如“寂寞的城”“街道向晚”，但這并沒有沖淡她的思念之情，她的心只為他的心上人開放。

　　渲染離別后記：我本人很喜歡這首詩，于是到處搜羅和整理，功夫不負有心人，終于找到了，所以想和大家分享一下，我發(fā)覺在這首詩里，我能夠與詩人在某種意境和感悟上達成某種共鳴，現(xiàn)實的生活總是不盡如人意，但在我們的內(nèi)心世界里，總有一種來自心靈深處的呼喚，那種超凡脫俗、與世隔絕的境界，恰恰是我們所最需要的!然而，事實并非如此，我們總是不能在世俗的眼光中認清自己;我們總是被過多的世俗所羈絆;總是被雜亂無度的生活所困擾，但是我們往往并不能在權勢和利益中解脫出來，我們內(nèi)心深處都想做到“世人皆醉唯我獨醒”的境界，但是正當我們認為自己很清醒的時候，其實，我們都是沉浸在“錯誤”之中……

　　創(chuàng)作背景

　　鄭愁予自述該詩源自童年的逃難經(jīng)歷，他小學時，抗戰(zhàn)就全面爆發(fā)開始了，父親從陸軍大學受訓后一畢業(yè)就被送到湖北抗戰(zhàn)前線，調(diào)去襄陽張自忠的部隊，他則跟隨著母親經(jīng)歷過各種逃難，一路上看到很多傷兵；1948年12月，他到江南的一個村落，那里喚起了他童年時期逃難的記憶，有關炮車，有關戰(zhàn)馬的馬蹄聲，他把這些冒出的經(jīng)歷藝術化，寫成了《錯誤》。這首詩的主角就是以鄭愁予母親為原型的。

　　鑒賞分析

　　《錯誤》這首詩，以一連串具有傳統(tǒng)意味和江南風情的意象，將豪放曠達的氣質(zhì)和欲語還休的情韻融為一體，營造出和諧、完整的藝術境界。雖然詩中寫了思婦和浪子，但與傳統(tǒng)的閨怨詩相比，表現(xiàn)出了較強的歷史感和時空感。

　　《錯誤》最大的特點是敘事、畫面的象征化以及對照手法的結(jié)合運用。從第一節(jié)開始，在一個敘事的語境中, 季節(jié)、容顏、蓮花就共同型塑出這些詞語的象征意味。第一節(jié)兩句，以第一人稱“我”寫游子走過江南，“那等在季節(jié)里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詩中，“容顏”顯然借指某個人，至于這個人的性別，在語言文化的規(guī)約下很自然會將其認同為“女性”。前半句中“等”和“季節(jié)”賦予了“容顏”以敘事內(nèi)容和時間限度；后半句是對“容顏如花”這個套板化譬喻的推進和激活，詩人不再甘于用靜止的喻體去比附靜止的本體，喻體被轉(zhuǎn)化為兩種動作狀態(tài)——開、落。所以，這個句子就是詩人對一個具有情節(jié)性、動作性和時間性的故事的切片和象征。一個通常用敘事的方式予以展開的情景被象征化地表達，于是在想象中補齊了這句詩所涉及故事的三個層面：一個美麗的年輕女子在守候著她的歸人（容顏、等待）；她等了一年復一年，時間在等待中悄然逝去（季節(jié)里）；她也曾欣喜期待，以為她的歸人即將到來（蓮花開），卻終于還是寂寞失落，因為她的歸人終究沒有歸來（蓮花落）。

　　從詩歌藝術的角度看，這句詩十五個字卻包含著如此豐富的內(nèi)容，它對“容顏”這個中心詞的前后修飾，使簡單的借代獲得了微妙的情景性和獨特的心理內(nèi)涵；它又采用了將敘事情景象征化的方式，使詩歌言簡意豐，富于詩性的密度。

　　如果說第二句相對于第一句是一個轉(zhuǎn)折的話，第二節(jié)相對于第一節(jié)同樣是一個轉(zhuǎn)折——敘事視角的轉(zhuǎn)換。第一節(jié)的鏡頭對準“我”——打江南走過的“游子”；第二節(jié)的鏡頭則對準著上面“等在季節(jié)里的容顏”，工筆細描，一唱三嘆地推進到這個等待中人枯寂的內(nèi)心。這一節(jié)全用比喻，不同的喻體都指向于相同的本體——“你的心”，在喻體的暗示中企圖將閨中等待女子的心理具象化。值得注意的是，這里全用情景化的比喻：“東風不來”暗示靜寂，“柳絮不飛”正是一幅無精打采、百無聊賴的情狀，“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更是凸顯等待者內(nèi)心的封閉（小城）和寂寥。這種以畫面、情景來外化內(nèi)心的方式接下來得到反復、強化，但又有些微不同。“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讓人聯(lián)想起以下的畫面：天邊一輪將落的夕陽（向晚），腳下是狹長冷清小巷中的青石板路。同樣采用形象的畫面外化內(nèi)心，這個畫面的意味卻隱藏更深，因此也更加雋永。這里有冷暖色彩的對比，天邊的夕陽雖然酡紅，但卻給人只是近黃昏之感；腳下的石板路悠長冰冷，卻是所在者無法逃避的路。聯(lián)系上下文，溫暖的夕陽卻遠在天邊且即將西墜，這間或暗示等待者心中渺茫的期待僅是一抹遙遠的暖色；而冷清的、踏在腳下的才是實實在在的生活——寂寥的等待。所以，此句所構(gòu)造的畫面看似蕩開其實緊貼著主題。它通過畫面的構(gòu)圖和色彩對比來暗示情感，顯得更加意味深長。此節(jié)四五句是對一二句的同義反復，但同樣暗示死寂，“東風不來”是客觀的視角，“跫音不響”則已經(jīng)悄悄轉(zhuǎn)為等待者的“聽覺”，不經(jīng)意地鋪墊了下面的“馬蹄聲”。

　　第三節(jié)又是一轉(zhuǎn)，鏡頭重新聚焦在“我”身上，但卻又進入了“我”的內(nèi)心：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只是過客。這里迅速地引起了一個問題：為什么馬蹄是美麗的，卻又是錯誤。顯然，第二句正是對第一句的回答。而這種回答又必須回歸到“等待者”的心理感受中才能得到解釋：因為馬蹄聲引起了等待者的期盼，讓她錯以為是歸人；但是這馬蹄聲卻是過客帶來的，所以，這女子必然又重新陷入更深的失落中去。這一節(jié)有兩個重要的藝術特點：一是明暗線的設置：明寫“我”的感受，暗寫“等待者”感受，等待者的感受解釋了游子的感受；二是照應的運用：“達達的馬蹄”是對第二節(jié)“跫音”的照應、“美麗的錯誤”又是對第一節(jié)“蓮花的開落”的照應。全詩的情感脈絡因此更加緊密地聯(lián)系在一起，設想這樣的場景：閨中女子枯寂的等待中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這聲音像曾經(jīng)有過的無數(shù)次一樣，引起了她的滿心期盼，她聽著這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卻又越來越遠，她終于明白：這不是一個歸人，只是一個過客。她又一次體會了“過盡千帆皆不是”的煎熬，仿佛讓人看見這個女子期盼時迅速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凝神側(cè)耳傾聽，多么像一朵蓮花的綻開；又仿佛看見她在馬蹄聲遠去之后失望地、頹然地重新坐到椅子上，像一朵蓮花的花瓣在風中凋零。

　　綜上，這首詩有幾個特點非常突出：

　　一、古典意象、意境的化用：江南、容顏、蓮花、東風、柳絮、青石、向晚、跫音、春帷、窗扉、馬蹄這些充滿古典意味的詞語，給全詩帶來濃濃的書卷味；詩中策馬走過江南，東風、柳絮這些情景其實也塑造了一個典型的古代文人的理想空間，這是一個傳統(tǒng)文人的古典想象空間；詩中對閨中女子期待和失落的內(nèi)心描繪，其實又是對古詩“過盡千帆皆不是”意境不著痕跡的化用。

　　二、敘事性和畫面感的結(jié)合，將敘事化為畫面象征的手法：此詩避開直接的抒情，將具有敘事性的段落化為一個個富于象征性的畫面，幾乎每一節(jié)都可以讓人聯(lián)想出幾個形象直觀但又富于象征暗示的畫面。

　　三、密集的鋪墊和照應，細膩的心理刻畫：如上所言，此詩多處用到鋪墊和照應，這些照應共同補充了一個閨中女子等待的形象。如果說第一節(jié)“蓮花的開落”只是讓人抽象地理解到一個女子的期盼和失落的話，那么第二節(jié)的“跫音不響”就進入到這個女子期盼的耳朵里，來傾聽一種具體的期盼和失落；而到了第三節(jié)的“達達的馬蹄”、“美麗的錯誤”則進一步進入她的內(nèi)心，坐實了期盼和失落的源頭——思人。一般認為這是一首愛情詩：游子“我”對一個不認識的閨中女子寂寥守候的體恤，其實源于他對在家中守候的愛人痛苦思念的理解和愧疚。

　　但也有人對詩歌主題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認為此詩作者鄭愁予身在臺灣，他所謂的“打江南走過”表達的是一種懷國的故園之思，因此守候者等待的就不僅是“愛人”，也可以是“兒子”。甚至于，這個等待者也可以不視為一個具體的人，而是對因為歷史政治的分割而不能團聚，身在故國的守候者群體的抽象；或者說，這個等待者，其實就是祖國母親，此詩是母親對不能回歸的游子的呼喚，也是游子對家國深深的鄉(xiāng)愁。考慮到鄭愁予的年齡和經(jīng)歷，考慮到和他同時代從大陸去臺詩人所共有的鄉(xiāng)愁情結(jié)（余光中就有《鄉(xiāng)愁》《鄉(xiāng)愁四韻》等）；也考慮到詩無達詁的原則，這也不失為一種可以接受的理解。

　　名家點評

　　楊牧：“鄭愁予是中國的中國詩人，用良好的中國文字寫作，形象準確，聲籟華美，而且是絕對地現(xiàn)代的。有經(jīng)驗的人一定同意，鄭愁予的詩最難英譯，《錯誤》是最好的范例之一。”

　　作家水晶（楊沂）：“（這首詩）堪與宋詞小令相提并論。”

　　華僑大學文學院茅林鶯：“鄭愁予早期的詩作（特別是廣為流傳的《錯誤》等抒情詩）被理論界稱為是‘最具東方韻味、古典色彩和本土特性的’。”

　　作者簡介

　　鄭愁予，原名鄭文韜，祖籍河北寧河（現(xiàn)屬天津），1933年出生于山東濟南，在北平長大，抗戰(zhàn)期間隨母親轉(zhuǎn)徙內(nèi)地各處避難，途中由母親教讀古詩詞。15歲開始創(chuàng)作新詩。鄭愁予在1949年與家人遷往臺灣，初到時正趕上現(xiàn)代派詩社和詩刊開始創(chuàng)辦，成為了現(xiàn)代派詩人中的重要一員。在中興大學畢業(yè)后，在臺灣出版第一本詩集《夢土上》，早期詩作多為關懷社會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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