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江紅與岳飛之死

　　怒發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這是南宋抗金大英雄岳飛創作的一首詞，詞牌名為滿江紅。它表現了作者抗擊金兵、收復故土、統一祖國的強烈的愛國精神，流傳很廣，深受人民的喜愛。

　　千百年來，文人騷客，對這首膾炙人口的名篇好評如云，見仁見智，不一而論。而老百先扯開這一問題，談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曾讀到的另一首滿江紅:

　　拂拭殘碑，赦飛字、依稀堪讀。

　　慨當初，依飛何重，后來何酷！

　　豈是功高身合死，可憐事去言難贖。

　　最無辜、堪恨更堪憐，風波獄。

　　豈不惜，中原蹙，且不念，徽欽辱。

　　但徽欽既返，此身何屬？

　　千載休談南渡錯，當時自怕中原復。

　　笑區區、一檜亦何能？逢其欲。

　　這是明代書畫書畫名家文徵明在看見刻在碑上的宋高宗敕賜岳飛的御札后寫的。

　　老百當時還是小百，青春年少，正在自修漢語言文學，第一眼讀到這詞，就覺得這詞實在是寫得好、寫得犀利透徹,讓人有一種痛快淋漓之感。當初倚仗岳飛抗金的是這位高宗，后來殺掉岳飛的也是這個高宗（依飛何重，后來何酷！）岳飛為什么會落得這樣悲慘的下場？光是秦檜的陷害嗎？

　　試想一下，假如岳飛真的帶著他的岳家軍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收復中原，迎回徽、欽二帝，問題馬上就變得復雜了，高宗趙構本人的位置就不知撂住何處，（但徽欽既返，此身何屬？）這才是事情的關鍵。

　　徽宗是高宗的父親，欽宗是高宗的大哥，父親和哥哥在上，你自己還能夠安然南面稱孤嗎？徽宗當初年高體弱，讓位于長子欽宗，而高宗是第九子，只封為康王，本來沒有登極的資格，若岳飛這些中興名將迎了皇帝哥哥回朝，趙構還好意思繼續坐他的龍位嗎？

　　想是這樣想，話卻說不出口，站在朝廷里書呆子也不敢這樣大膽推測他們的君上，幸好有個精明的秦檜，深懂此中奧妙，力主和議，君臣之間心照不宣（笑區區、一檜亦何能？逢其欲。）于是，堅持抗戰的岳飛就只能落個身首異處的下場了。

　　有人會說，徽宗和欽宗回歸，高宗讓出帝位，前途會吉兇難保，這容易理解，那么，若是不讓出帝位，為什么也會吉兇難保？這個問題只有到了明代，才找到一個無可辯駁的答案。

　　明正統十四年（1449年）瓦剌部族舉兵南下，在土木堡一戰，俘虜了御駕親征的明朝皇帝英宗朱祁鎮，隨即包圍北京。當時，以兵部侍郎于謙為首的抗戰派為粉碎瓦剌的要狹，迅速擁立英宗的弟弟朱祁鈺為景泰帝。幾場接戰，打敗了瓦剌侵略軍，后來也迎回了英宗。由于景泰帝沒有將皇位讓回給哥哥，英宗初時勉強當了太上皇，但到了景泰八年（1457年），英宗死黨徐有復、石亨等趁景泰帝患病期間，突然發動政變，殺于謙等忠臣，擁立英宗復辟，不肯讓位的景泰帝當年就不明不白地死掉了。

　　這件事讓一些書呆子擦亮了眼晴，因而，在景泰帝死后十多年出生的`文徵明，拿這件暖熱的史事同岳飛之死對照一下，就把宋高宗的私心和盤托出了。正如李凱源先生說破岳飛冤中所說的:只有改朝換代四百年以后,明代文徵明才以一闋滿江紅,把風波亭冤案這層窗戶紙戳破、這闋詞矛頭直指宋高宗趙構,把秦檜置于從屬地位,確是一語中的,讓人震悚。

　　現在回過頭，再來看看岳飛的滿江紅，這首詞應該誕生在岳飛于紹興十年七月下旬，奉詔被迫班師到入獄的一年多時間里。

　　前四字，即司馬遷寫藺相如怒發上沖冠之妙，表明這是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此仇此恨，因何愈思愈不可忍？正緣獨上高樓，自倚闌干，縱目乾坤，俯仰六合，不禁熱血滿懷沸騰激昂。而此時瀟瀟雨歇，風澄煙凈，光景自佳，郁悶之懷更盛，于是仰天長嘯，以抒此萬斛英雄壯志。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十四個字，如見岳將軍撫膺自理半生壯志，九曲剛腸。對于世人十分欽慕和渴求的功名富貴，只不過如同塵土，微不足道，所追求的是精忠報國，恢復北方大好河山，馳騁疆場、縱橫萬里何足言苦，堪隨云月共賞。

　　上片歇拍處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此勉語，說與人體會。雄壯之筆，字字擲地有聲！岳將軍從一個崛起垅畝的農村青年，率領岳家軍東征西殺，就以功升為清遠軍節度使，置身于中興名將之列，這樣的生涯，自然是奔波勞頓的，然，若平白放過大好時光，到老一事無成，豈不更可悲？

　　過片之后，一片壯懷，噴薄傾吐：徽欽兩帝被擄之恥辱，猶不得還，做為臣子，抱恨無窮，何時得解？英雄忠憤氣概，凜凜猶若神明。

　　金兵入據中原，岳家軍南征南戰，陸續從金人手中收復襄陽、信陽等六州郡，所向披靡，令金兵聞風喪膽。故自岳飛言，匈奴實不足滅，踏破賀蘭直搗黃龍，并非夸大其辭。饑餐、渴飲兩詞合掌，如此才足以暢其情、盡其勢。用壯志表達氣概的昂揚，以笑談反映戰勝強敵的信心，讀此詩句，使人意氣奮發，斗志更堅。

　　詞末尾三句，滿腔忠憤，丹心碧血，傾出肺腑。然十二道金牌強令召回，莫須有千古奇冤，風波亭聞者發指，那率軍驅逐金人，收拾舊山河，并協同中原父老齊來朝拜天闕，只能成了千秋一夢。悲哉！

　　岳飛這首詞整篇充滿了愛國的激情，真的是慷慨悲歌，使人為之起舞。

　　岳飛畢竟想要做一個忠臣。他懂得打仗，也懂得填詞，可惜就是沒有領會那個高宗皇帝的心事。也許他雖然多少懂一點，卻又無法違背自己生平立下的誓言，因而終于形成了歷史上的一場悲劇！

　　老百勉強算個塞外文人墨客，在這篇文章的末尾，也試著填寫一首滿江紅:

　　渺思隨夢，穿時空、回到南宋。

　　狼煙起，獵獵秋風，戰車千乘。

　　策馬疾呼狂馳騁，烈焰百里交相映。

　　卷平岡，搭萬箭如蜂，壯士猛。

　　鎧甲亮，旌旗紅，戰鼓擂，號角鳴。

　　揮長劍所向，直搗黃龍。

　　刀光閃閃血濺迸，遍野橫尸空頭頸。

　　撼山易，撼岳家軍難，敵慌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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